上京来信
耶律阿海带着人在通州港学了整整两个月。
他们天不亮就蹲在码头上看方监工怎么用滑轮组吊货箱,看完了自己上手练。
一开始绳子拉得歪歪扭扭,有个辽东学员把滑轮组的方向装反了,绳子拽了半天货箱纹丝不动,急得满头大汗。
方监工蹲在旁边也不说话,等他急够了才走上前,拿手指点了点滑轮的槽口。
“反了,调过来就行。”
那学员把滑轮调过来之后,货箱稳稳升上去了。
他盯着滑轮槽口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让方监工记了很久的话。
“这玩意儿要是装在我们辽东的码头上,一船货能省下大半天功夫。”
“省下来的功夫能多跑一趟船,多跑一趟船就多赚一笔银子。”
方监工把这话记下来,附在月末的汇报里送往东京。
沈逸收到汇报时正蹲在院里给韭菜培土。
春草把汇报念了一遍,念到辽东学员那句话时忽然插了句嘴。
“公子,这个辽东人说话跟郑德茂一个口气,开口闭口就是省功夫多赚银子。”
“商人看规矩只看账本,军人看规矩只看胜负。”
沈逸把铲子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的是账本,说明辽东人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打赢谁,是把日子过好。”
“想好好过日子的人,就不会轻易动刀。”
他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在辽东的位置又添了一个圈。
“让方监工给他们加一门课,新式记账法。”
“滑轮组学完了只能省力气,记账法学完了才能省银子。”
“省了银子,辽东的地方官就知道大宋的规矩到底值多少钱。”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冒出一句。
“公子,那要是他们把滑轮组和记账法都学会了呢?”
“学会了就用,用顺手了就离不开。”
“离不开的下一步就是申请加入标准化联盟。”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筷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灰。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不是拿开水烫,是拿温火慢慢烧。”
“烧到最后青蛙自己把锅盖掀开,问能不能再多加一把柴。”
月底,邸报上登了一则消息:幽州守将萧海哲北逃至辽东之后,被辽国朝廷革职查办。
邸报上引用了辽国驿站的急报原文,萧海哲弃城北逃,幽州已失,南京道门户洞开。
辽主耶律璟在早朝上当众把奏折摔在地上,说了句“朕的南京,就这么没了”。
赵匡胤把这期邸报拿到书铺时,沈逸正给刚换完盆的辣椒浇水。
他接过邸报看了一遍,把水瓢搁回桶里。
“萧海哲被革职,说明辽国朝廷现在需要一个替罪羊。”
“丢幽州不是萧海哲一个人的责任,但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耶律璟把他推出来,是为了稳住朝堂。”
“那下一步呢?”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下一步辽国朝廷会派人来求和。”
沈逸在藤椅上坐下,把邸报搁在扶手上。
“丢幽州之后他调不动西京道的兵,辽东道那边又主动跑来通州港学规矩。”
“他能用来跟大宋讨价还价的筹码已经不多了。”
“这时候求和,就是想赶在辽东彻底倒向大宋之前,把燕云剩下的地方卖个好价钱。”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从幽州往北画了条线,停在燕山脚下。
“辽国这次求和肯定拿地图说事,割多少地、退多少里、岁贡多少。”
“但咱们这边得拿规矩说事。不和他扯地,他割地肯定割得磨磨蹭蹭。”
“得谈商路通行权、港口租赁权、标准化联盟的扩员条件。”
“每谈成一条,大宋的规矩就往北多走一步。”
“等规矩走到上京门口,地图上的疆界就不那么要紧了,因为核心的地方已经攥在咱们手里了。”
赵匡胤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闷笑出声。
“贤弟,你这哪是谈和约,分明是谈并购。”
“和约是今天签明天撕,规矩是今天立明天还在。”
沈逸重新在藤椅上躺下,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等他发现规矩已经长进骨头里的时候,撕和约等于撕自己的皮。”
“那时候他就不撕了,不是不想,是疼。”
两人靠着炭盆烤火,春草又端了两碗姜茶出来。
绿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说了句晚上吃炖排骨,已经炖了大半个时辰了,骨头都快炖化了。
沈逸说放点山药,去年秋囤的山药还剩半筐。
几天后,辽国使臣果然到了。
这回不是韩延徽,换了个新面孔,辽国南院枢密副使萧思温,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
他在驿馆住下之后没急着递交国书,先派随从去了一趟登州港。
随从回来之后在驿馆里关上门跟萧思温谈了一个多时辰。
程写死在邸报上,契书签在通州港衙署里,滑轮组的配件全按郭铁匠的淬火手册做。”
“这些事没有一样是朝廷逼着商户干的,全是商户自己抢着干的。”
“辽国朝廷想拦也拦不住,拦了商户就没饭吃。”
“所以和约的核心不是划疆界,是把规矩的地位确认下来。”
“他承认规矩,大宋就给他一个台阶,不承认,就让他继续烂着。”
半个月后,萧思温在驿馆里收到大宋的复函。
复函措辞客气,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标准化联盟乃民间贸易协定,朝廷不便干预。
萧思温看完复函,沉默了好一阵,跟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
“大宋的规矩已经长进辽国地方官心里了。”
“我们割地,他们不在乎。我们要他们断规矩,他们连谈都不谈。”
随从问了句那和约还签不签。
“签。”
萧思温把复函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签,辽东道明年就不是辽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