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维护好规矩,他们会主动站队
萧思温在驿馆住了整整十天。
他每天清晨都去通州港码头转一圈。
码头上方监工正带着辽东学员练滑轮组吊装,两伙人各操各的滑轮,较着劲比谁卸货快。
滑轮组的铁挂钩在晨风里轻轻晃,磕在横梁上叮叮当当响。
方监工蹲在旁边拿本子记数,嗓子哑了大半个月,喊出来的声音跟破锣似的。
萧思温看了十天,临走时跟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让随从记了很久的话。
“辽国的兵练刀,大宋的码头工练滑轮。”
“刀练十年还是一把刀,滑轮练熟了能用在码头上、矿场上、炮台上。”
“这就是规矩,不是让你力气大,是让你不出错。”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书铺。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丝瓜浇水,春草把这话转述了一遍,念完之后挠了挠头。
“公子,这个辽国使臣说的跟您以前说的差不多,认器物的人死了器物就断了,认工序的人死了下一个照着工序单照做不误。”
“他能看出这一层,说明不是草包。”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辽国朝廷派他来,算是派对了人。”
“可惜他看懂了也白搭,辽国朝廷现在就算想学大宋定规矩,也来不及了。”
“规矩不是一天定出来的,是几年几年磨出来的。每一道工序背后都有人犯过错,每一个标准背后都有人废过料。”
“辽国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功夫让工匠废料试错?”
他说完走到藤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萧思温回去之后会跟耶律璟说一句话,大宋不是兵多,是规矩多。”
“规矩多的好处是不怕换人。辽国换一茬兵就得从头练,大宋换一茬兵照着工序单练就行。”
“这句话他会说,耶律璟也会听进去。但听进去跟做到之间,隔着一整个辽国朝廷的烂摊子。”
和约最终在五月初签了。
辽国割让幽州、蓟州、顺州,退兵五百里,岁贡战马五千匹。
大宋开放登州、通州两港与辽国通商,辽国商人可凭大宋市舶司发放的海商牌照在指定港口停靠补给,按大宋规矩缴纳关税。
签完和约当天,萧思温在驿馆里独自坐了很久。
他把和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按大宋规矩缴纳关税”那一行字上停了停,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画了个圈。
然后跟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
“关税是小事,规矩是大事。”
“以后辽国商人每在登州港交一文关税,辽国朝廷对大宋就少一分底气。”
消息传回书铺时,沈逸正拿剪刀修后院那棵枣树的枝。
枣花刚落,青涩的小枣子米粒大,密密匝匝挂了一树。
春草把和约抄本念了一遍,念到“按大宋规矩缴纳关税”时忽然插了句嘴。
“公子,这句话是不是您让赵老爷加上去的?”
“不是我让的,是规矩自己跑到纸上去的。”
沈逸把剪刀搁在石桌上,拿布擦了擦刃口。
“合约里每出现一次‘按大宋规矩’,辽国以后想翻脸就得多撕一层皮。”
“一层一层撕下去,撕到最后发现自己也在这套规矩里。”
“那时候翻不翻脸就不由他了,他手里连撕规矩的工具都是大宋的。”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破天荒地没带酒也没带肉,进门时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把碗往石桌上一搁。
“贤弟,和约签了。燕云十六州收回了三个,剩下十三个迟早也要回来。”
“但今天散朝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以后呢?”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辽东道那边,耶律阿海带着人在通州港学了两个多月,下个月就该考试了。”
“考过了签标准化联盟契书,辽东的港口从此按大宋的规矩运营。”
“这件事比和约里割多少地、退多少里都紧要,因为地割了还能争,规矩扎下去就拔不掉了。”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那张画了好几年的驿路图。
图上的驿路已经从东京往北延伸到幽州,从幽州往北延伸到野狐岭。
辽东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从通州港往东过海,折向北边。
虚线的末端还空着,他从旁边拿过一支炭笔,在末端画了个实心的圈,圈里写上“辽东”两个字。
“辽东的规矩扎下根之后,下一个是高丽。”
“高丽之后是更北边、更东边的地方。”
“规矩自己会走,滑轮组走到哪儿,淬火手册走到哪儿,新式记账法走到哪儿,邸报上的价目表走到哪儿。”
“走到最后,你站在东京城楼上往任何一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实线和虚线看了很久,实线是已经修通的驿路,虚线是还没修但已经标了位置的规划。
实线和虚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你画的这张图,比枢密院的地图大太多了。”
“枢密院的地图画的是疆界,你这图画的是规矩。”
“疆界会变,规矩不会。规矩定了就一直在那儿,谁来了都得照着办。”
“规矩不是不变,是越变越细。”
沈逸重新在藤椅上躺下,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滑轮组的保养流程从通州港传到高丽之后,高丽人自己加了一条,冬季海风腐蚀怎么防。”
“这条加进去之后,整个标准化联盟的港口都跟着改了。”
“规矩不是死的是活的,谁用得好谁就往里加一条。”
“加进去之后所有人都受益,受益之后都舍不得走。”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浇水用的木桶。
“公子,您说的这个舍不得走,是不是就跟术赤舍不得价目表一样?”
“一样。术赤舍不得价目表是因为价目表替他省了马,高丽人舍不得标准化联盟是因为联盟替他省了心。”
“省下来的东西越多,他们就越觉得这套规矩是自己出过力的。”
“自己出过力的东西,别人想拿走,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沈逸闭上眼,把火筷子搁在盆沿上。
“所以以后大宋只需要维持好这套规矩就可以。”
“术赤,朴仁勇,还有耶律阿海他们会主动替自己在这套规矩里挣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