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舞弊
可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这天傍晚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倒了两碗,往石墩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搁在石桌上。
“贤弟,科举的事出岔子了。”
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沈逸正拿筷子夹酱肉,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岔子?”
“礼部今年主持春闱的几个考官被人弹劾,说考题泄露。”
“有几个举子提前拿到了策论题目。”
赵匡胤把奏折推过来。
“赵普让人查了,确实漏了题。”
“但漏的不是考题本身,是考官出的几道备选题。”
“泄题的是礼部一个主事,收了举子的银子把备选题的草稿抄了出去。”
“审了没有?”
“审了。”
“那主事供认不讳,但他咬死说只漏了备选题,正式考题没漏。”
“赵普的意思是不管漏的是备选还是正式,泄题就是泄题,必须严办。”
“但礼部那边几个老臣出来求情,说春闱在即,这时候查办考官会动摇举子们的信心。”
沈逸把筷子搁下。
“赵普怎么说?”
“赵普说了一句话,科举考的不是题,是规矩。”
“规矩坏了,就算考题一个字没漏,举子们也不信。”
“举子们不信科举,科举就废了。”
赵匡胤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
“贤弟,你说这事怎么办?”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炭盆已经撤了大半个月,今晚忽然降温,春草又把盆搬了出来。
火星子在盆里噼啪响了两声。
“赵普说得对。”
“科举的根子不是考题,是举子们信不信这套规矩。”
“信了,就算落榜也只怪自己学问不够。”
“不信,就算中了榜也觉得自己是运气好。”
“这个结解不开,科举就是个空壳。”
他顿了顿,把火筷子搁在盆沿上。
“泄题的事必须严办,但不能只办一个人。”
“只办一个主事,举子们会说朝廷在找替罪羊。”
“得把泄题的渠道从头到尾查清楚,主事怎么把备选题抄出去的,中间人是谁,哪些举子买了题,银子怎么交的,一条线全捋出来。”
“该革职革职,该取消功名取消功名,该永不录用就永不录用。”
“查完之后呢?”
赵匡胤问。
“查完之后把整件事写进邸报发出去。”
“让所有举子都看见朝廷是怎么查的,怎么办的。”
“办得越透明,举子们越信。”
“办得藏着掖着,谣言比真相跑得快。”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还有,礼部那几个求情的老臣,让他们也看邸报。”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谁泄题谁革职,谁说情谁丢脸。”
“说情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驳回来,是被登在邸报上让所有人看见。”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忽然闷笑出声。
“贤弟,你这招叫什么?”
“叫用透明治舞弊。”
“舞弊怕的不是严刑峻法,是见光。”
“见光就死。”
沈逸又夹了片酱肉嚼着。
“不过话说回来,科举的毛病不止泄题这一样。”
“考题太死,策论太虚,阅卷靠眼缘,这些毛病积了多少年了,不是今年才有的。”
“趁这次查泄题,不如把科举的规矩也改一改。”
赵匡胤放下酒碗,身子往前探了探。
“怎么改?”
“策论的题目别光考经义,加考时务。”
“比如今年幽州刚收回来,策论就考一道燕云收复后如何治理。”
“举子们答得好的,说明真琢磨过实务。”
“答得全是空话的,就算经义背得滚瓜烂熟也是书呆子。”
沈逸把筷子搁在碟子上,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两道。
“还有阅卷。”
“现在阅卷全看一两个考官的眼力,眼力这东西靠不住。”
“得设复审和抽查。”
“考官批完的卷子抽三成交给另一批人复核,发现打分离谱的追责。”
“复审官的名字和打分记录一并公开。”
“时务策论。”
赵匡胤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问。
“这跟以前那个问政榜是不是一个路数?”
“问政榜是让地方官回答百姓的问题,时务策论是让举子回答朝廷的问题。”
“对。”
沈逸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问政榜考的是地方官,时务策论考的是举子。”
“两套东西骨子里一样,都是逼着人琢磨实事,不是逼着人背死书。”
“科举说到底不是考学问,是考人。”
“考出来的人是要派出去管事的。”
“管事的不会琢磨实事,只会背圣贤书,派出去也是个废物。”
赵匡胤把茶碗搁下,忽然问了句让沈逸意外的话:“贤弟,你从来没考过科举,怎么比礼部那帮人还懂科举的毛病?”
沈逸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溅起来落在靴子上,他也没理会。
“正因为没考过,才看得清楚。”
“考过的人都被那套规矩套住了,满脑子想着怎么在规矩里出头,顾不上想规矩本身有没有毛病。”
赵匡胤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耶律阿海的考试过了没有?”
“过了。”
沈逸把方监工的汇报信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
“自己爬上吊杆修好了定滑轮,方监工在评分表上写了故障排查提前合格。”
“他在辽东练出来的手艺,到通州港反倒用上了。”
赵匡胤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到耶律阿海捡废料那段时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这人是个实在人。”
“辽东那地方穷是穷,可穷地方出来的人反倒知道惜物。”
“惜物的人学规矩学得快。”
沈逸靠在椅背上。
“因为规矩本身也是物,不是铁打的物,是一代人拿经验磨出来的物。”
“知道惜物的人,就舍不得糟蹋规矩。”
赵匡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大步走了。
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问了句让沈逸愣了一拍的话:“贤弟,你说要是辽国朝廷也学着咱们定规矩,会怎么样?”
“学不来的。”
沈逸把火筷子搁在盆沿上。
“规矩不是一天定出来的,是几年几年磨出来的。”
“每一道工序背后都有人犯过错,每一个标准背后都有人废过料。”
“辽国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功夫让工匠废料试错?”
“他们就算把咱们的章程抄回去,也抄不回去章程背后那些废过的料,犯过的错,磨断的绳。”
“没了这些,章程就是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