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来信
这天一早，雪刚停，驿站那边就送来一封信。
是寇准那小子寄过来的，看完却是让沈逸会心一笑。
这小子到底是年轻人，见现在好多人都学着他的法子为官做事，便忍不住跟他写信炫耀呢。
刚把信看完，却见赵大哥趟风冒雪的进了门。
赵匡胤这也是刚从朝上下来，袍角还沾着雪水呢。
沈逸笑了笑，把信递给刚进门的赵匡胤，“老哥，寇准来信了。”
“还跟我这儿炫耀呢。”
“不错嘛，寇准这小子都开始带徒弟了？”赵匡胤看完把信搁在石桌上打趣道，“要知道蓟州通判比他大十几岁，如今竟还得反过来跟他学。”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嘛。”沈逸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寇准在幽州干的那些事，降兵编营、留用契丹小吏、封中间商的账本，每一样都是能复制的。”
“蓟州通判不傻，他知道照着学比自己从头摸省功夫。”
春草在旁边擦井架上的滑轮组，忽然冒出一句。
“公子，那以后燕云十六州全收回来，是不是每个州都派一个寇准去教？”
“那也得有那么多寇准才行啊！”沈逸把火钳丢在盆沿上。
“不过，倒是可以把寇准的经验写成册子，给每个新上任的州官发一本，邸报上已经有地方治理实纪了，把那些实纪汇编成书就行。”
“书名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里头写的都是真事，不是空话。”
赵匡胤听完这话，认真思索了一番，笑道：“这事回头我跟赵大人知会一声，他管邸报馆，手里攒了一堆地方治理实纪的稿子。”
“可以的话，请他挑几十篇最好的汇编成册，发给各州新上任的官。”
“再附一份寇准写的《幽州城门捐旧弊与新规》。”
沈逸靠在藤椅上。
“这篇东西把怎么查旧弊、怎么定新规写透了，比十本官箴都管用。”
“官箴是教人做官的，寇准这篇是教人办事的。”
“做官和办事是两码事。”
绿姝从厨房端了碟腌萝卜出来，搁在石桌上。
春草伸手去抓，绿姝这回没拍他手背，只是说了句“少吃点，一会儿该吃饭了”。
赵匡胤夹了根萝卜条嚼着，忽然放下筷子。
“贤弟，我在想一件事。”
“寇准在幽州干了一年就让老吏服了，蓟州通判也开始学他。”
“但这两个州都是新收之地，地头蛇还没盘根错节。”
“老州老县可不一样，人情网一层叠一层，动一根线扯一片人。”
“寇准那套法子到了老州老县，管不管用？”
“管用，但得换种推法。”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新收之地是白纸，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老州老县是旧画，上面已经画满了东西，想添一笔新东西就得先把旧墨洗掉。”
“洗旧墨比画新画更难，因为旧墨背后是活人。”
“所以寇准那套法子到了老州老县不能照搬，得先试点。”
“试点？”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对。不在全州推开，只选一个县试。”
沈逸拿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
“试成了，旁边县看着眼热，自己会来学。”
“试败了也只败一个县，亏不了多少。”
“这就跟滑轮组先从通州港一个码头试起一样，试成了才往登州港、辽东港推。”
“推规矩最怕的不是慢，是一上来就全面铺开。全面铺开出了问题，收都收不回来。”
春草从井边探出头来。
“公子，您这试点的法子，跟交子先从京畿路试起是不是一个理？”
“你小子现在学会举一反三了。”
沈逸转头看了他一眼。
“试点的好处是错了能改。”
“新规矩刚推出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在一个小地方先把岔子全踩一遍，踩完了补上漏洞再往外推。”
“等推到全国的时候，那些岔子已经被人踩平了。”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贤弟，这些话能不能也写进邸报里？”
“让各州县的人都知道朝廷推新规矩不是一拍脑袋就定的，是先试点再推广。”
“能。就写一句话，新规矩先试后推，试成了推广，试败了重来。”
沈逸把火钳子搁在盆沿上。
“老百姓看了心里有底，知道朝廷不会拿他们当试验品。”
“地方官看了也有底，知道新规矩不是圣旨，是能改的。”
半个月后，邸报上登了寇准的新稿子。
题目叫《幽州经验答蓟州问》，把他在蓟州三天里回答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
降兵怎么编营，契丹小吏怎么留用，城门捐旧弊怎么查。
新规又该如何执行的细则，全都一一列举了出来。
并且每条后面，那都附了具体做法和注意事项。
末尾还加了一段话。
天下州县各有不同，然规矩之理相通。
因地制宜，不拘一格，然其根本在于公平二字。
公平则人心服，人心服则政令通。
稿子送到书铺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盖草帘子。
春草念完稿子最后那段话时，他正把帘子往竹竿上绑，手没停。
“因地制宜，不拘一格，然其根本在于公平二字。”
“写的还真不错。”沈逸把绳结拉紧，“能写出这两句，就说明已经从办事里悟出理了，能办事是手脚，能从中悟出道理，才是真正的有脑子。”
“毕竟这官场上手脚麻利的人不少，手脚和脑子都麻利的人不多。”
“不错，当真不错。”
“回头得跟赵老哥和赵大人都说一声。”
“寇准这小子，还真是个大才，必须得好好加以重用才行。”
沈逸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头一回想动用赵大人和赵老哥官场人脉，来提携别人，可谁叫这人，是寇准呢！
怎么说也是千古名臣呐，还是自己的小老弟
关键还这么有才，所以必须得重点照顾照顾。
说不定未来，能成为自己改造出来的大宋肱股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