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来人
赵匡胤傍晚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半只烧鹅。
他在石墩上坐下,拆开油纸包,撕了只鹅腿嚼着。
“贤弟,寇准这篇稿子在邸报上登了之后,听说真定府那边也派人去幽州取经了。”
“真定府不是新收之地,是河北老州,地头蛇盘了好几层。”
“敢去取经就说明有心思动。”
沈逸撕了另一只鹅腿。
“有心思动比装死强。”
“真定府那边要是真动起来,河北西路就能连成片。”
“幽州在最北头,蓟州、顺州在中间,真定府在南边。这条线要是全照着幽州的样板改一遍,从东京往北到幽州的驿路上全是同一套规矩,衙门怎么管、赋税怎么收、降兵怎么编,全一个样。”
“规矩一样了,生意就好做了,人也好管了。”
春草从厨房端了两碗面汤出来,搁在石桌上,忽然插了句嘴。
“公子,那真定府要是学歪了呢?”
“学歪了就在邸报上指出来。”
沈逸靠在藤椅上。
“寇准这篇稿子登出去了,真定府的人照着干,干好了是经验,干歪了是教训。”
“经验和教训都登在邸报上,后面的人看了就知道哪条路通、哪条路不通。”
“这就叫开路,不是替所有人把路走完,是替所有人把路试出来。”
真定府的人到幽州那天,天正下着小雪。
领头的姓韩,是真定府的推官。
四十出头,方脸膛,说话带河北口音。
他在幽州待了五天。
寇准带他看了降兵营。
看了契丹老吏的衙署。
看了新修的滑轮组仓库。
最后在衙门口公告栏前站了半个时辰。
韩推官把公告栏上贴着的邸报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完之后把笔一搁,说了句让寇准愣了半天的话。
“你们这儿连衙门采购价都贴在外头?”
“贴。”
寇准说。
“不贴老百姓不知道,不知道就猜疑,猜疑多了就不信。”
“上回封了几个中间商的账本之后,新规矩就是所有衙门开销全贴在公告栏上。”
“谁花的、花多少、花哪儿了,一条一条列清楚。”
韩推官沉默了好一阵。
“那要是有人反对呢?”
“反对的人有,但不多。”
寇准靠在公告栏的柱子上。
“封账本那几天确实有人来闹,说挡了财路。”
“但公告栏贴出去之后,城里老百姓自己先不干了。”
“有个卖菜的老头蹲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上午,看完之后说了句话,以前衙门花多少钱全凭官一张嘴,现在贴在墙上,想多花都不行。”
“这句话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韩推官把这话记下来,又在幽州多待了两天。
走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寇准写的城门捐旧弊与新规手抄本、一份空白的新式记账本样本、一张公告栏上贴着的采购价目表。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里的辣椒追肥。
春草把信念了一遍,念到韩推官带了三样东西回去时忽然插了句嘴。
“公子,这个韩推官连公告栏上的价目表都抄回去了,学得也太细了。”
“学得细才好。”
沈逸把粪勺搁回肥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公告栏是幽州经验的根子。”
“降兵编营、留用契丹小吏、封账本,这些是具体的招,公告栏是装这些招的盘子。”
“他把盘子和招一块端回去了,说明他懂了。”
“那要是真定府照着改了之后也成了呢?”
“成了就会有人接着学。”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那张画了好几年的驿路图,手指从幽州往南画了条线,经过蓟州、顺州、真定府、大名府,停在澶州。
“真定府在南边,挨着大名府,大名府挨着澶州。一个接一个,这条线就从幽州连到澶州了。”
“这条线叫河北路。”
“河北路是燕云的后方,后方稳了,前头新收回来的州就更稳。”
“这跟修驿路一个道理,一条路通了,两边的人自己会沿着路走,不用你在后头推。”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破天荒地没带酒也没带肉,进门时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搁在石桌上。
“贤弟,真定府那边出了件麻烦事。”
沈逸接过奏折翻开。
韩推官回到真定府之后,照着幽州的样板在真定县试行了衙门开销公示,把采购价目表贴在了衙门口。
贴出去当天,有几个本地粮商纠集了一帮人把公告栏砸了。
不是明着砸,是半夜偷偷砸的。
公告栏的木牌被劈成两半,价目表撕得粉碎。
“粮商为什么砸公告栏?”
沈逸把奏折合上。
“因为公告栏上贴出来的粮食采购价,比他们卖给衙门的价格低了将近两成。”
赵匡胤把茶碗往石桌上一顿。
“老百姓看见价目表才知道,衙门一直用高价收粮,多出来的钱全进了粮商的腰包。”
“韩推官没怂,第二天重新立了块木牌,这回用铁皮包了边,还派了两个衙役轮流守着。”
“但粮商那边放出话来,说韩推官断人财路,迟早要遭报应。”
“韩推官什么反应?”
“他把那几个粮商的名字和威胁的话全记下来,写成折子递到了转运司。”
赵匡胤顿了顿。
“转运司转给了赵普,赵普今天在朝上把折子念了。”
“赵普说了句话,断人财路的前提是这财路本来就不该有。”
“朝廷用高价收粮,多花的不是朝廷的银子,是老百姓的税银。”
“粮商从税银里啃一口,啃了好几年了,现在被公告栏晒出来,这口饭就吃不成了。”
“赵普这话说得对。但光说不够,得办。”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砸公告栏是按律要打板子的,把领头砸的那个粮商抓起来,该打多少板子打多少板子。”
“打完板子之后把价目表重新贴上,多贴几份,不光贴衙门口,贴集市上,贴城门口,贴粮仓外头。”
“贴得越多越安全,因为他砸得了一块,砸不了十块。”
“他砸一块的成本是半夜偷偷摸摸,你贴十块的成本是几张纸。拼消耗他拼不过。”
“那威胁韩推官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