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子铺
“威胁比砸公告栏更严重。”
沈逸把火钳子搁在盆沿上。
“砸公告栏是毁坏公物,威胁朝廷命官是造反的前兆。”
“把威胁的话原封不动登在邸报上,让真定府所有人都看见。”
“粮商不是放狠话吗?那就让他的狠话,直接被晒在太阳底下。”
“晒狠话比抓人管用,被抓了还能装可怜!”
“敢威胁朝廷,狠话被晒出来了连装都装不了!”
“因为字是自己写的,话是自己放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好好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赵匡胤听着,都有些替那人感到后怕了。
“贤弟这招可够狠呐,直接把他那些腌臜全都给摆明面上?”
“这叫用透明治恐吓!”沈逸有些冷冰冰的说道,“恐吓怕的不是刀,而是见光。”
“毕竟这事儿那可是见光就死。”
半个月后,邸报上登了真定府粮商砸公告栏的事。
不是简单的消息,是韩推官写的详细经过。
粮商怎么半夜砸的公告栏。
怎么威胁的。
价目表上粮食采购价与市价差了多少。
多花的银子总数多少。
末尾附了处理结果:领头砸公告栏的粮商杖二十,威胁朝廷命官者杖四十,价目表在衙门口、集市、城门、粮仓四处同时张贴,每日更新。
稿子送到书铺时,沈逸正给暖棚里的白菜间苗。
春草念完稿子最后那段处理结果时,他正把一棵挤得太密的菜苗拔起来。
“杖二十,杖四十。这打的是屁股,疼的是脸。”
沈逸把菜苗扔进竹筐里。
“脸丢了,生意就不好做了。”
“以后再有人想砸公告栏,得先算算屁股能不能扛住板子、脸能不能扛住邸报。”
“板子打完就完了,邸报上的脸丢一次记一辈子。”
春草歪着脑袋问,那真定府的粮商以后还敢不敢威胁韩推官。
“不敢了。”
沈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威胁的话被登在邸报上之后,全真定府的人都知道他放了什么狠话。”
“狠话这东西,私下放能吓人,公开了就成了笑话。”
“他再说一句狠话,邸报上再登一句,登多了他自己就成了笑柄。”
“所以邸报不光是一面墙,也是一面照妖镜。”
“谁在暗处使坏,照一下原形毕露。”
“这就是规矩的好处,不用跟他在暗处较劲,把他拉到太阳底下晒着,他自己先缩了。”
交子务的招牌挂出来那天,东京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沈逸蹲在院里给暖棚盖草帘子。
春草从巷口跑回来,手里举着刚贴出来的邸报。
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脑门差点撞上门框,被绿姝一把拽住。
“公子,交子务正式挂牌了!”
“头一批交子已经在京畿路三个县试发,面额最小一百文,最大十贯。”
“邸报上还印了交子的样式,正面盖着交子务的朱红官印,反面印了流通图和防伪暗记。”
沈逸接过邸报摊在石桌上。
交子的样式印得比他画的草图精细多了。
防伪暗记用了三色套印,纸料是特制的楮皮纸,泡水里揉不烂。
他把邸报搁下。
“头一批发了多少?”
“五十万贯。本钱十五万贯存在交子务库里,正好三成。”
“邸报上把本钱数目也登了,说以后每季度更新一次。”
“三成本钱是底线。”
沈逸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只要邸报上每季度公布本钱数目,老百姓看见库里真有铜钱,就不会挤兑。”
“不过这交子能不能在全国推开,关键不在京畿路,在通州港。”
“通州港的海商现在手里攒了不少铜钱,他们要是愿意把铜钱兑成交子,交子就活了。”
“他们要是死攥着铜钱不放,交子就只能在京畿路打转。”
春草歪着脑袋问为什么通州港最关键。
“因为通州港是大宋对外贸易最大的口子。”
沈逸靠在藤椅上。
“高丽商人、辽东商人、草原上的部落,全在那边做买卖。”
“他们以前用的是铜钱,现在换成交子,铜钱就回流到交子务库里。”
“库里铜钱越多,本钱越厚。本钱越厚,交子越稳。交子越稳,用的人越多。用的人越多,铜钱回流越快。”
“这就叫转起来的轮子,越转越有劲。”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倒了两碗,往石墩上一坐,从袖子里掏出孙提举刚送来的急信。
“通州港那边有动静了。”
“朴仁勇今天一早带着几个高丽商人去了市舶司,把手里攒的三万多贯铜钱全兑成了交子。”
“不是朝廷逼的,是他自己主动来的。”
“他说了一句话,交子比铜钱轻便,一叠纸揣在怀里比背一麻袋铜钱省腰。”
赵匡胤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放下碗时嘴角还挂着酒渍。
“更妙的是他兑完交子之后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自己是第一个兑交子的外商。”
“他还想把兑交子的契书贴在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人精得很,知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规矩里永远能捞到最大的便宜。”
“这个高丽人不光会做生意,还会算人心。”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第一个兑交子的外商,以后在信用评级上就是标杆。”
“别的海商要兑交子,得先看他怎么兑的、交子务怎么跟他结算的、兑完之后买东西方不方便。”
“他把自己当成样板竖在码头上,后来的人全得照着他的样子来。”
“那要不要在邸报上登一下朴仁勇兑交子的事?”
“不但要登,还要放在头版。”
沈逸把酒碗搁在石桌上。
“标题就叫,高丽海商朴仁勇首兑交子三万贯。”
“把朴仁勇的名字印得大大的,让他当个活广告。”
“登完之后,辽东的耶律阿海看了会怎么想?草原上的术赤看了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甘愿落在一个高丽商人后头。”
“一个接一个全来兑交子,交子在通州港就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