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交子
几天后,邸报头版登了朴仁勇兑交子的消息。
不是简单几行字,是孙提举亲自写的稿子。
朴仁勇怎么带着伙计扛麻袋去市舶司。
怎么把三万多贯铜钱换成薄薄一叠交子。
怎么在码头上逢人便说“比铜钱轻多了”。
稿子末尾附了一句话:自今日起,通州港市舶司接受外商以交子结算关税。
邸报贴到辽东港那天,耶律阿海蹲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对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话。
“去库里把我存的那两万贯铜钱全拉出来。”
“下趟船到通州港,全兑成交子。”
伙计愣了半天,问为什么这么急。
“朴仁勇抢了头彩。”
耶律阿海说。
“头彩只有一个,谁先抢到归谁。”
“我没抢到头彩,但也不能落到第三。”
“落到第三,以后在信用评级上就得往后排。”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给暖棚里的辣椒浇水。
春草念完孙提举的信之后忽然冒出一句。
“公子,耶律阿海这人以前犹豫签不签标准化联盟犹豫了大半年,现在兑交子倒是急得很。”
“标准化联盟是新鲜事物,他没见过,犹豫是人之常情。”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
“交子也是新鲜事物,但他亲眼看见朴仁勇兑了交子之后在码头上风光了好几天。”
“邸报上把朴仁勇的名字印得比通州港码头的吊杆还显眼。”
“他不眼热才怪。”
“这就叫示范效应,不是逼着你学,是让你看见别人学了之后得了好处。你眼热了,自己就会来。”
春草想了想,又问那第三个来兑交子的会是谁。
“应该是术赤。”
沈逸拿围裙擦了擦手。
“他现在是甲等信用,这种事他不能落后。落后了他在札木合面前就抬不起头。”
“札木合那人你是知道的,术赤有的他也一定要有。术赤先兑了他肯定当天就去拉马换铜钱再兑交子。”
“这俩人较劲较了好几年,以前较的是铁料配额和马匹检疫合格率,现在较的是谁先兑交子。”
“较劲的内容变了,但较劲的劲头没变。”
傍晚赵匡胤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荷叶包酱驴肉。
他在石墩上坐下,拆开荷叶包,撕了块驴肉嚼着。
“贤弟,交子务那边报了个数。”
“头一批交子京畿路三个县兑了将近四十万贯,通州港外商兑了五万多贯。”
“库里本钱十五万贯,发出去四十五万贯,正好三成。”
“周元辅说这个比例压得刚刚好,再多发一成风险就上来了,少发一成又不够用。”
“周元辅这人管账有一套。”
沈逸夹了片驴肉嚼着。
“三成本钱这条线,是他从新式记账法里悟出来的,有借必有贷,每发出一张交子就得有对应的本钱押着。”
“交子发得越多,库里本钱越厚,但本钱和发行量的比例不能变。”
“不变就有信用,信用就是交子的命。”
“不过话说回来,交子现在只在京畿路和通州港试发,下一步要推到各州县。”
“各州县的情况不一样,有的地方铜钱本来就少,交子发多了容易挤兑,得先试点。”
“你不是说试点最稳妥吗?”
“对。选几个铜钱流通量适中的州先试,比如潞州、洛阳、扬州。”
沈逸拿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三个圈。
“这三个地方分别在北,中,南,试成了就知道交子在全国怎么推。”
“潞州靠着太原驿路,洛阳是中原腹地,扬州是淮南中心,三地各有各的活法。”
“交子在这三地站稳了,就等于在大宋的北中南三头都扎了根。”
交子铺开进潞州的第七天,却又出了事。
不是挤兑,而是发现了假钞!
潞州一个粮商拿交子去交子铺兑铜钱,柜上的伙计接过交子摸了半天,又对着日光看了看防伪暗记,把交子退了回去。
“这张不对。”
粮商当场急了。
“这是上个月卖粮食收的,怎么会不对?”
伙计又仔细看了一遍。
三色套印里的红色偏了两厘。
楮皮纸的纹路也比真交子粗。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东京。
周元辅连夜进了宫,出来时脸都是青的。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里的韭菜培土,春草把急报念了一遍。
念到“红色偏了两厘”时,沈逸的手停住了。
“偏了两厘。”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
“能套出三色来,说明不是小作坊干的。”
“小作坊没这手艺。”
春草问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手里肯定有真交子做样子。”
沈逸拿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假交子的事不能声张,声张了就挤兑。”
“但也不能不查,不查就泛滥。”
“让周元辅把潞州那家交子铺暂时关了,对外说盘点库存,对内把所有交子一张一张查。”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破天荒地没带任何东西。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把碗往石桌上一顿。
“贤弟,假交子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潞州发现的,三色套印偏了两厘。”
“不止潞州。”
赵匡胤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报。
“洛阳也发现了,手法跟潞州一样,红色偏两厘,楮皮纸纹路粗。”
“周元辅怀疑是同一伙人干的,但查不到源头。”
沈逸接过密报看完,搁在石桌上,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不用查源头。”
“假交子能流通,是因为收交子的人不知道怎么验。”
“让交子务出一份验交子告示,把真交子的三色套印、楮皮纸纹路、官印的凹凸手感全画出来,贴在交子铺门口、集市、衙门公告栏上。”
“老百姓学会了怎么验,假交子就流通不起来了。”
“那造假的人呢?就这么放了?”
“当然不放。但抓人不急,先把窟窿堵上。”
沈逸靠在藤椅上。
“窟窿堵上了,假交子花不出去,造假的人自己会急。”
“他一急就会出错,错了就露马脚。”
“这人能套出三色来,说明雕版手艺不差。大宋有这手艺的人不多。”
“让韩少监去查京畿路几个雕版作坊,看最近有没有人订过三色套印的版。”
赵匡胤把这几点记下来,却又问道:“贤弟,你说这告示上要不要悬赏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