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富带后富
“不能悬赏。”沈逸摇头道,“悬赏会引发百姓恐慌!”
“老百姓慌了就来挤兑,所以不光不悬赏,还得在告示上加一句话。”
“就说假交子兑换无效,但持假交子到交子铺验明正身的百姓不追责,给老百姓吃定心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事儿不止是造假案,也是一次大考。”
“考交子务的反应快不快,考周元辅的手段硬不硬,考邸报上的告示能不能稳住人心。”
“考过了,交子就真正站住了。”
“所以明面上不能大张旗鼓,悄悄把人查出来再说。”
几天后,邸报头版登了交子务的验交子告示。
标题是“交子真伪自验法”。
下面画着三色套印的示意图。
楮皮纸纹路的示意图。
官印凹凸手感的示意图。
旁边附了四行字。
持假交子到铺验明者不追责。
造假交子按谋逆论处。
举报造假者查实有赏。
交子铺每三日公布库存本钱数目。
告示贴出去当天,潞州就有个老妇人拿着假交子去了交子铺。
柜上伙计验完了,跟她说这是假的。
老妇人没慌,反倒松了口气。
交子铺没抓她,还给了她一碗热茶压惊。
她把家里藏的两张交子全拿来验了。
三张里两张真,一张假。
假的没收,真的照兑,一文不少。
潞州的事传到东京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里的辣椒追肥。
春草把信搁在石桌上,说那个老妇人出了交子铺逢人便说交子铺不讹人。
“交子铺给她换了真钱,她就成了交子铺的活广告。”
沈逸把粪勺搁回桶里。
“老百姓不信任朝廷,信任隔壁邻居。”
“假交子这一关过了,交子的信用就真正立起来了。”
“因为老百姓亲眼看见,手里那张纸真能换来铜钱,只要过了验交子告示上那三道关卡。”
除夕前三天,李铁柱从幽州回来了。
不是调职。
是述职。
顺便回军校给新学员讲攻城战。
他站在校场上讲完南城墙那场炮击之后,新学员里有个毛头小子举手问他。
“李将军,守幽州这一年最难的是什么?”
李铁柱想了想。
“最难的不是辽军反扑,也不是修城墙。”
“是说服城里的契丹老铁匠改烧耐火砖。”
“契丹人烧了半辈子夯土墙,不信水泥比夯土结实。”
“后来我把老铁匠请到千斤闸旁边蹲了三天,让他亲眼看着滑轮组怎么把一袋五百斤的粮食吊上城楼。”
“老铁匠看完之后没说话,回去就把窑炉改了。”
“那老铁匠现在呢?”
“现在是幽州水泥作坊的管事。”
李铁柱喝了口面汤。
“他烧出来的耐火砖质量比军器监的还好,因为他在瓷土里多加了一成石英砂。”
“契丹人烧窑的手艺本来就精,缺的是新配方。”
这话传到书铺时,沈逸正给暖棚里的白菜收最后一批。
春草把李铁柱的话转述了一遍,末尾自己加了句感慨。
“连契丹老铁匠都开始琢磨怎么改良配方了,这规矩推得可真快。”
沈逸把砍下来的白菜搁进竹筐里。
“不是规矩推得快,是千斤闸让他看见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契丹老铁匠烧了半辈子夯土墙,没想过自己能烧出比军器监还好的耐火砖。”
“现在他不但烧出来了,还当了管事,手底下带着几十个徒弟,月钱比原来多好几倍。”
“他护着水泥作坊比谁都上心,谁想动作坊他第一个不答应。”
“因为他把作坊当成自己的了。”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和半只烧鹅。
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扁担又搁门槛下了。
他把扁担踢到一边,在石墩上坐下,拆开油纸包撕了只鹅腿。
“贤弟,今年除夕宫里照例有赐宴。”
“枢密院和户部各有所请,前者想给边关将士加饷,后者想在潞州、洛阳、扬州三地再设八处交子兑换铺。”
“两边各说各的理,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逸撕了另一只鹅腿嚼着。
“不用二选一,两件事都能办,但得打包在一起。”
“边关将士的加饷直接发成交子。”
“这八处兑换铺正好开在军营附近的集市上。”
“士兵拿着交子去买东西,商户收了交子再去铺子里兑铜钱。”
“这样一来,加饷的钱没出军营周边就流回交子铺了,铜钱始终在库里转,不会外流。”
“八处铺子等于八根锚,把交子钉在军营经济圈里。”
春草从厨房探出头来。
“公子,这不就是把交子和军饷拴在一起了?”
沈逸看了他一眼。
“这叫以商养兵。”
“边关的饷银流到集市上变成商户的货钱,货钱再通过交子铺流回库里。”
“循环里的每一道都有交子铺盖着官印的契书作保,谁也贪不了,因为每一道都写在账上。”
半个月后,邸报上登了枢密院和户部的联合通告。
边关加饷从今年起发交子。
各军营附近集市增设交子兑换铺。
商户收交子可享关税优惠。
士兵持交子买粮买布免收兑换费。
通告贴到易州那天,王全斌蹲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句让副将愣了半天的话。
“以前朝廷发饷是发银子,银子出了东京就管不住了。”
“现在发交子,交子流到哪儿都有交子铺的账记着。”
“这不是发饷,是给边关装了根新血管,血管连着心脏,心脏连着东京。”
这话传到书铺时,沈逸正靠在藤椅上烤火。
春草念完之后歪着脑袋问了一句。
“公子,咱们大宋现在到底有多少规矩了?”
沈逸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看着火星溅起来落在靴子上。
“不知道。”
“只知道滑轮组还在方监工的本子上转着,邸报还在驿卒的马背上跑着,交子还在海商的包袱里流通着。”
“这些规矩像老槐树的根一样,越扎越深。”
他把火钳子搁在盆沿上,靠在藤椅上闭上眼,听见巷子里有人放鞭炮。
除夕快到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笃,笃,笃。
三更了。
夜里,绿姝给八哥笼子盖上了厚布罩。
春草把井架上的滑轮组又擦了一遍。
院里只剩炭盆的火光一明一暗,照得石桌上那坛没喝完的黄酒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