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钞案终于有了线索
几天后邸报上登了交子务的新通告。
标题叫“旧版交子回收启事”。
通告上说,新版交子已全面发行,旧版交子即日起停止印制,已流通的旧版交子可在一年内到各地交子铺免费兑换新币。
一年后旧版交子作废。
通告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兑换时请携带本人户籍证明,每人每日限兑十贯。
通告贴到通州港那天,朴仁勇站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对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话。
“大宋人不是回收旧币,是在收网。旧币里掺着假币,假币不回收就作废。作废了假币就砸在手里,砸在手里就得有人赔。赔不起的人自己会跳出来。”
伙计问谁赔不起。
“姓钱的赔不起。”
朴仁勇说。
“他手里肯定还压着一批旧版假币没花出去。新版交子他仿不出来,旧版又收回了,他那批假币就成了废纸。废纸换不来粮食,他饿着肚子往太行山跑,跑不了多远。”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里的辣椒浇水。
春草念完通告之后冒出一句。
“公子,每人每日限兑十贯,这条是不是为了防止有人拿大量假币来兑?”
“对。假币要是一下子涌进来,交子铺扛不住。”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限兑不是不让兑,是让兑的过程慢下来。慢下来就好查,每一笔兑币都有记录,谁的假币多,谁的假币少,谁的假币编号连在一起,全记在账上。账上一目了然,谁有问题谁跑不掉。”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要是有人分几天兑呢?一天十贯,十天一百贯。”
“分几天兑也行,但每次都得带户籍证明。”
沈逸靠在藤椅上。
“户籍证明上有住址,有保甲,有邻居。假币要是从同一个地址反复出现,不用查,他自己就把自己供出来了。邻居一看邸报上的通报,就知道谁家在兑假币。”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就叫用透明逼自首。假币藏在家里花不出去,兑又兑不了大额,分小额兑还得被邻居盯着。藏不住花不出去,攥在手里越来越烫,烫到最后自己就扔了。”
春草把这话记下来,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忽然说了句让沈逸意外的话。
“公子,您这套法子,跟滑轮组的保养流程一个理。不是等滑轮坏了再修,是定期检查,定期上油,定期换件。假币也是这样,不是等泛滥了再抓,是一步一步收紧口径,让假币自己走投无路。”
沈逸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账房先生了。”
春草嘿嘿笑了两声,抱着本子跑回后院去了。
姓钱的在太行山里藏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他从山沟里摸出来,摸到山下一个小村子,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姓赵,以前在潞州交子铺当过杂役。
姓钱的跟他说,自己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老头认出他了,但没声张,给他盛了碗面汤,腾了间柴房。
姓钱的蜷在柴房的草堆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老头出了门。
不是去赶集,是去交子铺。
他把姓钱的落脚点说了,交子铺的伙计让他别回去,在铺子里等着。
半个时辰后,周元辅亲自带人到了。
姓钱的是在柴房里被按住的。
他正蹲在草堆上啃一块硬饼子,听见动静想从后窗翻出去,窗框太窄,卡住了。
周元辅蹲下来看着他。
“你跑什么?”
姓钱的没说话,嘴里的饼子咽了一半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周元辅从他身上搜出一包东西,油布裹了好几层。
打开一看,是三块雕版,两块已经刻好了,一块刻了一半。
还有一叠纸,是楮皮纸的配方抄本。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带走。”
姓钱的被押回潞州大牢那天,周元辅连夜审了他。
姓钱的没扛多久就全招了。
配方是从福州一个造纸作坊买来的,花了两百贯。
雕版是潞州一个姓刘的匠人刻的,花了一百贯。
假交子印了三千多张,面额从一百文到一贯不等,总面额加起来两千多贯。
“刘匠人在哪儿?”
“跑了。姓王的被抓那天夜里,刘匠人也跑了。他往南跑了,说是要去投奔福州的亲戚。”
周元辅把口供录完,让人把姓钱的押回牢房。
他坐在审讯室里,把那张配方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是福州纸,人是潞州人,钱是福州汇过来的。
姓钱的,姓王的,姓刘的,三个人三条线,线头全在福州。
他提笔给赵普写了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假交子案线头在福州。福州有作坊造楮皮纸,有人刻雕版,有人汇款。此三事共指一处,望朝廷派员赴福州彻查。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里的韭菜追肥。
春草把信念了一遍,念到“线头在福州”时忽然插了句嘴。
“公子,福州。这不是郑德茂的老家吗?”
“福州不光是郑德茂的老家,还是方主事当年勘矿的地方。”
沈逸把粪勺搁回肥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张德荣案里的中间人,汇款账户在福州。假交子案的配方,也是从福州买来的。福州这个地方,线头太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在福州的位置画了个圈。
“让周元辅派人去福州查。不查大案,查小账。造纸作坊的进货记录,雕版匠的工钱单,钱庄的汇款底单。小账不起眼,但小账对不上,大案就露馅。”
傍晚赵匡胤过来找沈逸,进了院子便开门见山道,“贤弟,假交子案查了将近两个月,总算是查到了线头。福州那边,周元辅已经派了计吏去查账。赵普说这事急不得,账本得一本一本翻,急也急不来。”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邸报抄本,搁在石桌上。
“不过话说回来,假交子案还没结,邸报上又登了一件新事。”
沈逸拿起抄本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