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还有谈的余地吗?
邸报印出来的那天。
通州港、登州港、易州集市的公告栏同时张贴。
孙提举让人把专刊翻成契丹话,印了三千份。
派快船沿辽东海岸往北散发。
一直散到涿州城下,散到朔州城外,散到燕云十六州剩下那十二州。
不到十天,涿州城里有人把专刊抄下来贴在城门口。
守城的辽军发现后给撕了。
第二天又有人贴上。
撕了三回,贴了三回。
守将派人查,查来查去查不到。
不是一个人贴的,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辰贴的。
有个卖菜的老头被抓住审问。
他说他只是把邸报上的字描下来贴在墙上。
他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守将问他不识字为什么还要描。
老头说他听别人念过这上头的内容。
说涿州要是也归了大宋,粮食能便宜两成,盐能便宜三成。
他种了一辈子菜,粮食和盐是他最关心的事。
消息传到东京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丝瓜浇水。
春草把涿州守将的军报念了一遍。
念到卖菜老头那段,声音都变了。
“公子,那老头不识字还描邸报,描了三回被抓了还在描,他就不怕杀头?”
“杀头怕,但粮食和盐更怕。”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辽国占着的时候,粮食和盐什么价,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听说隔壁幽州粮食便宜了两成,盐便宜了三成,他怎么能不急?”
“两成粮食够他一家老小多吃好几个月,三成盐够他腌一整年的咸菜。”
“这些不是数字,是命。”
他起身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
涿州的位置还画着虚线,但虚线旁边已经被人用指甲掐了个印子。
他提笔蘸墨,在涿州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让孙提举把契丹话版的专刊再往北发。”
“涿州、朔州、应州、寰州,凡是驿路能到的地方全发。”
“发不到的就让商队带。”
“商队进不了城就放在城外的集市上,总会有人捡起来看。”
赵匡胤进门时,脸色有点怪。
“贤弟,朔州那边有动静了。”
“守将派人暗中到幽州,问了一句话。”
“朔州要是归了大宋,契丹守军能不能和降兵一样编营留用?”
“能。”
“幽州降兵怎么编的,朔州也怎么编。”
“刀照发,甲照换,粮饷照给。”
沈逸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有一条,编营之前先考核。”
“不是走过场的考核,是实打实的火绳枪装填和队列操演。”
“考过了留用,考不过的发路费回家种地。”
他顿了顿。
“这是规矩。”
“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幽州降兵考过了留用,朔州降兵也得考。”
“考不过的不留,但给路费,别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空着手回去的人会记恨,给路费回去的人会念好。”
“念好的人在老家会跟邻居说宋军待降兵不差。”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春草端了两碗面汤出来,他接过去呼噜呼噜喝了几口。
“贤弟,你说辽国朝廷现在是什么滋味?”
“辽东港口在等大宋的配件,辰州港口在用大宋的交子,草原部落在修大宋的驿路。”
“现在连燕云的守将自己都开始问归治条件了。”
“这张网越收越紧,耶律璟坐在上京怕是在发抖。”
“耶律璟抖不抖不知道,萧思温肯定在着急。”
沈逸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他给我写信问大宋下一步怎么做,我说让时间来选。”
“现在时间选出来了,涿州贴了邸报,朔州派人来问条件。”
“下一个会是谁?不是咱们挑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把面汤碗搁下,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萧思温说得没错,大宋和辽国的差距不在兵甲,在他看不清的那个地方。”
“他看不清是因为他只在通州港蹲了十天。”
“他要是能在幽州蹲一年,就知道差距不是滑轮组,不是交子。”
“是这些老百姓信不信明天会比今天好。”
“信了就不怕,不怕就不会跟你走。”
朔州守将派人来问条件的消息在邸报上登了之后。
檀州那边先坐不住了。
檀州守将姓萧,叫萧海里,是萧思温的远房族弟。
他在檀州守了六年,手底下不到两千人。
粮草全靠辽国朝廷从西京道调拨。
自从西京道的港口申请加入标准化联盟之后,调拨的粮草断了。
断了也没人管,辽国朝廷正在为港口入盟的事内斗,没人顾得上檀州。
萧海里派人到幽州,跟寇准说想谈谈。
不是投降,是“谈判”。
条件只有一个,谈判期间宋军不得攻城。
寇准把信转给朝廷。
赵匡胤在朝上把信念了一遍,枢密院几个老将当场就笑了。
说守将主动要求谈判,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不如趁势出兵,一举拿下檀州。
赵普没表态。
散朝后他找到赵匡胤,说这事还是得问沈逸。
赵匡胤换了便服直奔书铺。
进门时沈逸正拿剪刀修后院那棵枣树的枝。
枣花刚落,青涩的小枣子米粒大,密密匝匝挂了一树。
“贤弟,檀州守将要求谈判。”
“枢密院那帮人说是假谈判真拖延,不如直接打,你怎么看?”
“答应他。”
沈逸把剪刀搁在石桌上,拿布擦了擦刃口。
“不但答应,还把谈判信的内容登在邸报上。”
“把他要求谈判这件事公开。”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公开?公开了不等于给他撑腰?辽国朝廷知道他主动谈判,还不把他撤了?”
“就是要让辽国朝廷撤他。”
沈逸靠在藤椅上。
“辽国朝廷一撤他,他就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大宋这边靠。”
“你不公开,他还有余地,谈不成还能继续当他的守将。”
“公开了,辽国朝廷必然追究他,他除了投大宋,没别的路可走。”
他顿了顿。
“再说公开本身也是在给其他守将看。”
“让他们看看,檀州守将要求谈判,大宋不但没趁机攻城,还把谈判公开了。”
“公开说明大宋不搞阴谋,谈就是光明正大地谈。”
“以后别的守将想谈,也知道大宋不会趁谈判捅刀子。”
赵匡胤问:“那要是谈判谈崩了呢?”
“谈崩了也有收获。”
“至少檀州城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守将曾经想谈。”
“是大宋没答应?还是辽国朝廷不让谈?”
“老百姓不傻,他们会自己琢磨。”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把茶碗搁下。
“这招叫什么?”
“叫把选择权还给对方。”
沈逸若有所思道:“逼他投降是替他做决定,公开谈判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自己做的决定,以后想反也没底气。”
“毕竟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