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人和朝廷的忧虑
赵普顿时沉默了好一阵。
雨声渐渐小了,院里的积水顺着墙根往外淌,发出细细的流水声。
“寇准现在还在幽州,能不能把他调回来?”
赵普问。
“让他去大名府或者河南府试点。”
“不能。”
沈逸把茶碗搁下。
“寇准在幽州扎根还没满两年,现在调走等于拔苗。”
“苗还没长结实,拔了换个坑,不容易活。”
他靠在藤椅上想了想。
“不过,可以让寇准推荐人。”
“他在幽州带过几个年轻书吏,有些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些人跟着他干了一年多,见过他怎么查旧弊,怎么定新规,怎么收人心。”
“他们去内地试点,比从吏部随便派个人靠谱得多。”
赵普把这话记下来,写完之后合上本子。
他把那本考核记录收回袖子里,站起来对沈逸拱了拱手。
“沈公子这番话,下官回去之后仔细琢磨。”
“朝里现在人才紧缺,新收回的州要派人,内地老州老县也要派人。”
“两头顶着,捉襟见肘。”
“如果能让幽州那批年轻人顶上来,倒是个办法。”
他顿了顿。
“对了,寇准上回在邸报上写的那个蓟州通判,叫什么来着?就是比他大十几岁还反过来跟他学的那个。”
“你说的是蓟州通判周良臣。”
沈逸想了想。
“寇准在信里提过他,说这人虽然年纪大,但不摆架子,学新规矩学得比年轻人还快。”
“蓟州归治之后他能独当一面,说明是可造之才。”
“下官回去查查他的履历。”
赵普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逸一眼。
“沈公子,下官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赵大人请说。”
“你在这书铺里躺了好几年,画滑轮组,画淬火标准,画新式账本。”
“画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成了大宋的规矩。”
“但你从来不说这些规矩是谁定的。”
“邸报上只写规矩,不写名字。”
“你图什么?”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翠绿。
“我图的是躺着晒太阳的时候没人来打扰。”
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规矩定好了,书铺门口就没人来闹事了。”
“辽国暗桩也撤了,晋王的探子也收了。”
“能安安静静卖几年书,比什么都强。”
“名这东西太重,背着累。”
赵普站了几息,推门走了。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春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公子,赵大人刚才问您图什么,您说图躺着晒太阳。”
“可您这几天画驿路图画到大半夜,连酱肉都凉了也没吃几口。”
“画图是为了以后能多晒太阳。”
沈逸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现在不画好,将来还是有人来打扰。”
“画好了,规矩自己转,人就不用转了。”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缩回厨房去了。
周元辅送来交子务半年报告那天。
东京的槐花刚开了一茬。
他在石墩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报告摊在石桌上。
报告里提到一件怪事。
最近几个月,有几个商户在交子铺兑交子的时候,出具了手写版的信用证明。
证明上盖的不是衙门公章,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私章。
“哪来的商户?”沈逸拿起报告翻了翻。
“草原上的自由商人。”
周元辅翻到其中一页。
“他们不是部落的人,是散商。”
“没有衙门的信用证明,就自己组织了一个互保会。”
“几家商户互相担保,凑够了信用额度之后去通州港进货。”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搁在石桌上。
册子封皮是旧羊皮做的,边角磨得起毛,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互保录。
“这是孙提举从通州港捎回来的,他让下官带给您看看。”
沈逸拿起互保录翻了翻。
账本用新式记账法记着每家商户的出资额,信用额度,还款记录。
字迹歪歪扭扭,有好几个字写错了又划掉,在旁边补上。
但账目本身清清楚楚,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每一笔后面都按了手印,红彤彤一片。
看到最后一页时,沈逸的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停。
那一行写着:本月利息按通州港标准利率算,谁多交谁少交全贴在公告栏里。
“这几个散商识字不多,但他们把通州港公告栏上贴的利率抄下来了。”
沈逸把互保录搁在石桌上。
“不光抄了利率,还抄了新式记账法的格式。”
“他们不会写‘借贷必相等’这五个字,但账目本身做平了。”
“做平了就是学会了。”
他靠在藤椅上沉默了一阵。
春草在旁边给八哥换水,歪着脑袋往册子上瞄了一眼,说这字写得比他还难看。
“字难看不要紧,账做平了就行。”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几个散商,几个月前还在草原上骑着马到处跑。”
“跟部落抢生意抢不过,跟大商队拼价格拼不起。”
“现在自己搞了个互保会,用信用评级互相担保,凑够了钱去通州港进货。”
“这套东西没人教他们,是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互保录还给周元辅。
“让孙提举别管他们。”
“朝廷不用插手,让他们自己搞。”
“规矩这东西,刚推的时候是朝廷在推。”
“推到一定程度就有人自己学着自己改。”
“改出来的东西可能比朝廷定的还好用。”
“这几个散商搞的互保会就是个例子。”
“他们自己定了信用额度,自己定了还款期限,自己定了利率标准。”
“利率还是照着通州港公告栏上贴的来的。”
“这就说明他们已经离不开这套规矩了。”
周元辅把互保录用油布包好,又问了一句。
“那要不要在邸报上登一下这件事?”
“登,但不登具体名字,只登这件事本身。”
沈逸靠在藤椅上。
“标题就叫《草原散商自发成立互保会》。”
“把他们的做法写清楚,怎么互相担保,怎么用新式记账法记账,怎么参照通州港利率定标准。”
“让别的散商看了也知道能这么干。”
“规矩的种子撒下去之后,不用朝廷一棵一棵浇水。”
“他们自己会浇。”
周元辅把这话记下来,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