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
入冬之后,互保会的仓库又扩建了一次。
这次不是他们自己干的,是术赤派人来帮忙的。
术赤听说互保会的散商在学种痘,派了二十个青壮过来,带了木料和工具。
领头的是巴图,术赤手底下最得力的那个。
巴图蹲在仓库门口,看着互保会的散商拿小刀在胳膊上划口子。
他看了半天,问那个姓张的散商。
“疼不疼?”
“不疼。”
“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蚊子叮一下能防天花?”
“能。”
“真定府那个韩推官种的,胳膊上留个疤,从此不怕了。”
巴图沉默了一阵,卷起袖子,把手伸过去。
“给我也种一针。”
姓张的散商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孙医官。
孙医官点了点头。
巴图种完之后胳膊肿了三天,发了点低烧。
第四天烧退了,他蹲在仓库门口,把袖子挽起来,盯着胳膊上那个疤看了半天。
“这东西好。”
“比刀好。”
“刀挡不住天花,这个能挡住。”
他翻身上马,往北边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句。
“术赤说了,互保会的仓库以后归部落护着。”
“谁敢抢,部落的马刀不答应。”
消息传到东京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暖棚里的白菜盖草帘子。
春草把巴图的话学了一遍,学完之后自己加了句感慨。
“公子,术赤这人真有意思。”
“以前跟札木合较劲,现在跟互保会的人也较上劲了。”
“互保会盖仓库,他也派人去盖。”
“互保会学种痘,他也派人去学。”
“他这是怕落在后头。”
“不是怕落在后头,是怕被甩下。”
沈逸把草帘子绑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术赤现在是甲等信用,草原上没几个部落比他高。”
“但他心里清楚,互保会的散商虽然没有信用评级,学东西学得快。”
“今天学记账法,明天学种痘,后天说不定就学会怎么用滑轮组了。”
“学会的东西越多,跟大宋的规矩绑得越紧。”
“绑得越紧,说话的分量就越重。”
“术赤不怕互保会跟他抢生意,怕的是互保会说话比他管用。”
他走到藤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他得护着互保会的仓库。”
“互保会的仓库在草原上立住了,他也有面子。”
“互保会的仓库被人抢了,他脸上挂不住。”
“这跟打仗不一样,打仗是拼刀,面子是拼心。”
“心比刀难对付。”
傍晚赵匡胤来了,手里没带酒,带了一碟酱驴肉。
他在石墩上坐下,拆开油纸包,撕了块驴肉嚼着。
“贤弟,今天朝上有人提了一个事。”
“说草原上的互保会自己搞信用评级,自己搞仲裁委员会,现在又跟部落搭上了线。”
“长此以往,朝廷对草原的控制会不会反而弱了?”
“控制什么?”
沈逸夹了片驴肉嚼着。
“朝廷从来没控制过草原。”
“草原上的部落归辽国管的时候,朝廷也没控制过。”
“现在互保会自己搞了一套规矩,这套规矩是照着大宋的标准来的。”
“他们用大宋的记账法,用大宋的利率,学大宋的种痘。”
“这叫什么?”
“这叫自己往大宋这边靠。”
他顿了顿。
“自己靠过来的,比拉过来的稳。”
“拉过来的随时想跑,自己靠过来的不会跑。”
“因为跑回去什么都没有,靠过来至少还有一套能用的规矩。”
赵匡胤把驴肉咽下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那要是以后草原上所有人都用大宋的规矩了,草原还算辽国的吗?”
“辽国现在连自己的港口都管不住,还能管草原?”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辽东港口签了标准化联盟,辰州港口用了大宋的交子,草原上的散商自己搞互保会。”
“这些事辽国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
“管不了是因为没力气,不想管是因为管了也没好处。”
他把火钳子搁在盆沿上。
“所以草原归谁,不是地说了算,是人说了算。”
“人用谁的规矩,就归谁管。”
“用大宋的规矩,就是大宋的人。”
“用辽国的规矩,就是辽国的人。”
“现在的人自己选了,选了就不会改。”
月亮爬上槐树梢头。
春草从厨房端了两碗面汤出来,搁在石桌上。
赵匡胤接过去呼噜呼噜喝了几口,放下碗时忽然说了句让沈逸放下火钳子的话。
“贤弟,你说明年这时候,大宋的规矩能走到哪?”
“走到没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沈逸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规矩走到哪儿,不是画在地图上的,是长在人心里的。”
“人心里不问,说明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用问了。”
他把面汤碗搁在石桌上,靠在藤椅上。
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但足够暖。
春草蹲在井边擦滑轮组,擦完了把抹布搭在井架上,走过来蹲在炭盆边上烤手。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
“公子,粥熬了一下午,您喝点。”
沈逸接过来舀了一勺。
甜丝丝的,红枣搁了不少。
“明天多开一垄地,种两行萝卜。”
春草歪着脑袋问种萝卜干什么。
“腌咸菜。”
“吃饺子的时候配着吃。”
春草点了点头,又缩回厨房去了。
八哥在笼子里抖了抖羽毛,缩成一团。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
三更了。
沈逸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遍明年的打算。
牛痘的推广不能停。
各州县的手册已经发了,但真正动起来的不多。
得让赵普催一催,不能光发手册不干事。
互保会那边不用管,他们自己会往前走。
燕云剩下的几个州,涿州开了,朔州还在谈。
应州,寰州,云州,蔚州,这四个州离得远,得等。
等他们自己开门。
炭盆里的火闪了一下,灭了。
院里暗下来,只有月亮照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沈逸睁开眼,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春草在后院喊了一声“公子,水烧好了”。
他没应。
就那么靠在藤椅上,听着巷子里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