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子换新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这天,交子务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不是挤兑,是来换新钱的。
旧版交子快到回收的日子了,手里还攥着旧币的人坐不住了。
队伍从交子务门口歪歪扭扭排到巷口,像一条蛇。
有人天不亮就裹着棉袍来占位子,缩在台阶上打瞌睡。
有人怀里揣着干粮,做好了耗一整天的准备。
队伍里还有人支起小摊卖热茶烧饼,生意比平常还要好。
春草从街上回来,一边换鞋一边把看到的都讲给沈逸听。
“公子,交子务门口排队的人比过年抢年货还吓人呐。”
“有人凌晨丑时就到了,排头一个的是个老头,赶了二十里路从城外过来的。”
沈逸正歪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一本旧账册,太阳晒得他半眯着眼。
“旧币回收到期了,不排才怪呢。”
“早换早踏实,拖到后面人更多。”
“老百姓又不傻,这笔账算得清楚。”
春草问了一句。
“不是说到年底才截止吗?”
沈逸把账册往脸上一扣。
“年底是最后期限嘛,又不是只有那一天能换。”
“越往后排的人越挤。”
“现在去站半天,挤到年底得站一天。”
“这个账谁不会算呐。”
春草走过去,弯腰看廊下那盆茉莉。
大半叶子都黄了,只剩顶上几片还绿着。
“公子,这花还能活吗?”
“不知道。”
“活不活随它吧。”
沈逸起身走到井边洗手。
水桶从井里提上来,井绳在辘轳上绕了三圈。
他把手伸进去,凉得一个激灵。
井水冷得扎骨头,他缩回手,往衣襟上蹭了蹭。
傍晚赵匡胤来了,两手空空。
他没走石墩,直接往廊沿上一坐,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是早晨泡的,早就凉透了,他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
“贤弟,交子务那边出了件怪事。”
沈逸问。
“什么怪事?”
赵匡胤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有人拿旧版假交子去换新币,柜上的伙计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人倒没跑,反过来问伙计能不能把假币还他。”
“伙计说不行,得没收。”
“那人蹲下就哭啊,说他收粮食时收进来的,攒了大半年。”
“周元辅说这人不是造假的,是吃了亏的。”
“收到假币的时候不知道,等知道了已经花不出去了。”
“攒了大半年的粮食钱,全砸手里了。”
“周元辅让人查了他的底,确实是个粮商,在乡下收粮运到城里卖。”
“去年秋天出了一批粮,买家付的全是旧版交子。”
“他当时没细看,等发现是假币,人早没影了。”
沈逸没接话。
他伸手从炭盆里捡了块剩炭,在廊柱上画了一道。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假币在市面上转的时候,接到手的人不知道是假的。”
“等知道了,假币已经砸手里了。”
“他们不是造假的,是吃亏的。”
“姓钱的造假,姓王的帮他往外花,最后填坑的是这些老实本分做买卖的人呐。”
赵匡胤把茶碗搁下,又掏出一份文书,是周元辅拟的折子抄本。
“他拟了个折子,想让朝廷从国库拨银子补贴这些吃了亏的。”
“每张假币补三成,不算多,总不至于叫人家血本无归。”
沈逸接过文书,对着天光看了一遍。
周元辅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每一条都列得明明白白。
数字、日期、经手人,一样不缺。
折子末尾还附了一张统计表,列出各地报上来的受害者人数和假币面额。
朔州的最多,应州其次,真定府也有几起。
“三成少了。”
“起码五成。”
赵匡胤愣了愣。
“五成?国库哪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沈逸把文书搁到石桌上。
“不是银子的事,是信用啊。”
“老百姓吃了亏,朝廷补不上,下回他们就不信交子了。”
“不信交子,交子就废了。”
“补五成,亏的是钱。”
“不补,亏的是信用。”
“钱亏了还能再赚,信用亏了就难往回捞了。”
“交子从发行到现在,好不容易让大家信了,不能因为这几千贯假币把信誉搭进去。”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把文书收回袖子里。
“行,老哥回去跟赵大人说。”
“赵大人这几天也在琢磨这事,他说户部算过账,补贴五成大概要花两千多贯。”
“两千多贯不算太多,就怕开了这个头,以后有人故意收假币来骗补。”
沈逸拿那块剩炭在廊柱上画了第二个圈。
“怕骗补就定个规矩嘛。”
“每张假币补贴之前,先查它的来路。”
“查清楚是从哪个环节流出来的,谁经手,谁花出去的。”
“查清楚了再补。”
“查不清楚的不补。”
“这么一来,就算有人想钻空子,也得先过查账这一关。”
赵匡胤掏出本子记下来,写完把笔往耳朵上一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贤弟,你说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他的粮食是卖给谁的?”
沈逸说。
“卖给谁不重要。”
“要紧的是他收的粮款里掺进了假币。”
“假币从哪来的?从花出去的人手里。”
“花出去的人从哪得的?从上一个人手里。”
“这根链条很长,但源头只有一个。”
“造假币的人。”
沈逸点点头。
“对嘛。”
“造假的人抓了,假币还在市面上。”
“假币没收了,吃亏的人还在。”
“所以得补。”
“不补,下回人家就不信了。”
赵匡胤又把这话记下,合上本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个造假币的姓钱的,案子结了?”
“结了。”
“人判了,家抄了,版毁了。”
“潞州那个姓王的粮商也判了,流放岭南。”
“雕版的刘匠人判了三年。”
“该抓的都抓了,该判的都判了。”
赵匡胤说。
“可假币还在市面上。”
“所以得补。”
“补完了,假币的事才算真正了结。”
赵匡胤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贤弟,朝廷补了这五成,老百姓就真信了?”
沈逸把那块剩炭丢回炭盆里。
“信不信看怎么做嘛。”
“补了,他们就信。”
“不补,他们就不信。”
“老百姓不傻,他们看朝廷干什么,不听朝廷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