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把锁
赵匡胤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沈逸一个人待在廊下。
炭盆里火快灭了,只剩几点暗红在灰烬里忽闪。
他想起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
攒了大半年的粮食钱,全砸进去了。
不是他蠢,是这世道骗了他。
骗他的人抓住了,可他照样还是亏了。
朝廷补他五成,他亏五成。
不补,他亏十成。
五成跟十成之间,差的是朝廷的信誉。
信誉这东西,攒起来得几年,垮下去只要一天。
春草从厨房端了两碗面汤出来。
面汤是绿的,飘着几片葱花。
他放一碗在沈逸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
“公子,您说朝廷真会补五成吗?”
“会。”
“不补的话,赵大人就不会让周元辅拟这个折子。”
春草又问。
“那补完了之后呢?”
“补完了,假币案就彻底了结了。”
“老百姓手里没有假币了,交子就干净了。”
“交子干净了,信用就稳了。”
春草喝完面汤,把碗搁在脚边,拿袖子擦了擦嘴。
“以后还会有人造假币吗?”
沈逸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热。
“会。”
“但下次造假的人会发现,印出来花不出去。”
“因为老百姓学会验了。”
“验不过去的,没人收。”
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把碗搁在廊沿上,起身进屋。
灯也没点,就那么摸黑躺下了。
二月二,龙抬头。
按老规矩这天该剃头。
沈逸没出门,趴在桌上画一张新图。
图上画的是军需合作社的章程。
他写了两天,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
春草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打了个哈欠。
墨是徽州产的松烟墨,磨出来又黑又亮。
他磨了小半砚台,手腕都酸了。
“公子,您这章程写了改改了写,都多少遍了。”
“王将军那边等着要呢,再不改好人家该急了。”
沈逸把笔搁在笔山上,将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字写得密密麻麻,有几处墨迹还没干透。
“章程这东西,写错了会出事的。”
“合作社不是互保会。”
“互保会是商户自己凑的,亏了赚了都是自己的。”
“合作社扎在军营里,士兵凑钱进货,亏了要影响军心的。”
“士兵本来就没几个钱,再亏进去,谁还信呐?”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笔改了一处。
“所以得把规矩定死。”
“谁管账,谁进货,谁分钱,一条一条都得写清楚。”
“写不清楚,到时候有人贪了,士兵找谁去?”
“找军官?军官说他不知情。”
“找朝廷?朝廷说这是你们自己弄的。”
“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士兵。”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谁管账?”
“各营的军官牵头,士兵自己选出人来管账。”
“管账的人不摸钱,摸钱的人不管账。”
“两拨人互相盯着,谁也别想贪。”
“管账的光记账,不碰钱箱子。”
“碰钱的只管采买,不记账。”
“两个人各干各的,月底对账。”
“账对不上,两个人都得说清楚。”
天黑的时候赵匡胤又来了。
他这回没坐石墩也没坐廊沿,径直进了书房往太师椅上一靠,自己倒了一碗茶。
茶是新泡的,还烫嘴,他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贤弟,军需合作社的事,赵大人看了你写的章程。”
“他说有一条看不太明白。”
沈逸转过身来。
“哪一条?”
“管账的人不碰钱,碰钱的人不管账。”
“那钱放在哪里?谁来管?”
沈逸从笔筒里抽了支干净毛笔,倒过来拿笔杆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钱搁在合作社的柜子里,柜子安三把锁。”
“管账的拿一把钥匙,碰钱的拿一把,军官拿一把。”
“三把钥匙凑齐了才能开柜子。”
“少一把都开不了。”
“管账的想贪,得拉上碰钱的拿钥匙。”
“碰钱的想贪,得拉上军官拿钥匙。”
“军官想贪,得拉上管账的拿钥匙。”
“三个人谁也甭想单独动手。”
赵匡胤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这主意好。”
“三个人互相瞅着,谁也别想独吞。”
沈逸把笔杆搁回笔筒里。
“不是人看人,是锁看人。”
“人看人会串通,锁看人串通不了。”
“少一把钥匙开不了柜子,想贪就得拉上另外两个。”
“拉上另外两个人,那就不叫贪了,是分赃。”
“分赃的人迟早得翻脸。”
“今天你多拿了我少拿了,明天就吵起来了。”
“一吵起来,事情就败露了。”
赵匡胤掏出本子记下,写完把本子合上。
“贤弟,你说这合作社,先在哪个营试?”
“易州。”
“王全斌那边新兵多,新兵手里没钱,攒钱更难。”
“合作社能帮他们省钱,他们最用得着。”
“老兵手里有点底子,不在乎便宜那几十文。”
“新兵不一样,一个月饷银就那么点,能省一文是一文。”
赵匡胤点点头。
“行。”
“老哥明天让人送信去易州。”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又坐下了。
“还有一件事。”
“周元辅那个补贴折子,朝里吵翻天了。”
“有人觉得该补,有人觉得不该补。”
“说不该补的怕开了口子,以后有人故意收假币骗补贴。”
“说该补的怕不补的话,往后没人信交子了。”
“两边各说各的理,吵了三天没个结果。”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怕骗补就定规矩嘛。”
“每张假币补贴之前,先查来源。”
“查清楚是从哪个环节流出来的,谁经手的,谁花出去的。”
“查清楚了再补。”
“查不清楚的不补。”
“这样就算有人想骗,也得先过了查账这一关。”
“查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骗子等不起。”
“那得查到什么时候?”
沈逸把茶碗搁下。
“查多久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想骗的人知道朝廷会查。”
“查就有风险,有风险就不敢骗。”
“造假币的姓钱的,当初印假币的时候以为查不到他头上。”
“结果呢?顺着编号一路查到了潞州。”
“查到了他租的院子,查到了他买的纸,查到了他刻的版。”
“一样一样全对上了。”
“跑都跑不掉。”
赵匡胤又记下来,这回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