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账
碗筷收走之后,春草端到后院去洗了。
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
院子彻底静下来。
沈逸在藤椅上翻了个身,把薄毯往上拽了拽。
脑子里还在转合作社的事。
易州新兵营的靴子已经发下去了,当兵的反馈说跟脚,比旧式布靴强。
麻烦出在管账上。
人是从各队拼凑起来的,互相不知根底,谁也不敢把钱交给别人管。
这种事不能硬来。
硬来准出乱子。
隔天一早,王全斌的信又到了。
信上说新兵营六个支队的合作社都开了张,就。账本记岔了,单子错不了。单子在,账就跑不了。”
他把信折好递给春草,让送到驿站去。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来了。
是赵匡胤,没带酒,带了一碟酱驴肉。
他在石墩上坐下,把油纸拆开,撕了一块嚼着。
“贤弟,易州合作社那事你听说了吧。。”
“管钱的进货走得急忘了盖,管账的没看见章就没往账上记。错不在账本,是手续没走完。”
“手续没走完就自己垫钱先把货买了,这管钱的人倒是实在。”
沈逸往椅背上一靠。
“实在归实在,但实在不能替手续。合作社的规矩是三人签字缺一不可。”
“他少盖一个章,账就平不了。”
“这回自己垫了,下回别人学他,也先垫后补,账就全乱了。”
“王全斌罚了没有?”
“罚了,让他把合作社的规矩抄了三遍,贴在营房墙上。”
“那还可以,这种事就得公之于众的惩罚。”沈逸点了点头,“这样不仅仅是在惩罚他,也是在告诫其他人,别因为这种小事去害了真正为百姓办事的好官。”
“罚抄规矩比罚罪管用,站完就忘了,抄完能记住。”
“记住规矩的人多了,合作社就稳了。”
春草端了两碗面汤出来,搁在石桌上。
赵匡胤接过去呼噜呼噜喝了几口。
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让沈逸有点意外。
“贤弟,易州合作社这套规矩,能不能往户部挪一挪?”
“户部?”
“户部眼下管账用的是新式记账法,但管钱和管账的还是同一个人。”
“周元辅上回跟我说,他想把管钱的跟管账的分开,又怕动了别人的饭碗。”
“合作社这三人签字的法子,正好给他个由头,不是户部要分权,是合作社这么干出了效果,户部照着学。”
沈逸端着面汤碗的手停在半空。
“可以。但别一下子铺开,先拿一个司试试。”
“试成了再往别的司推,试不成也只亏一个司。周元辅管账有一套,让他挑个靠得住的司先动。”
“试的时候把合作社那套三人签字原样搬过去,别改。合作社是当兵的用,户部是书吏用,人不一样,规矩一样。规矩一样就好查。”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合上本子站起来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合作社的事还没完。
易州试了,下一步是别的营。
军营试了,下一步是州县。
一步一步来,急不了。
但路已经踩出来了,后面的人照着走就行。
三月末,易州新兵营的合作社又进了一批货。
这回不是靴子,是布匹。
军营发了新的夏装,当兵的嫌布料厚,托合作社从登州港进了一批高丽细麻布。
便宜,透气,比军器监发的穿着凉快。
王全斌信里说,,管账的见章入账,再没出过岔子。
他还提了件小事。
有个兵把合作社省下的钱托人捎回了老家。
他爹拿到交子以后跑到县里交子铺兑了铜钱,回来跟邻居显摆,说这钱是儿子在军营里攒的。
邻居不信,说当兵的能攒几个钱。
老头把交子往桌上一拍,说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还能有假。
沈逸看完信把信纸搁在石桌上。
春草在旁边补一件袖口磨破的旧衫,针脚走得又密又齐。
“这老头跟巷口卖烧饼的老赵一个脾性,信交子不信嘴皮子。”
“不是信交子。”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是信上头那个官印。”
“官印在,钱就在,嘴皮子一翻就没了,官印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