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之外
进了四月,户部那边有动静了。
周元辅在度支司挑了三名书吏,试着用合作社那套管钱管账分开的法子。
头半个月什么事也没有,账目清清爽爽。
到。”
“单子上的数字跟账本对不上,一查就知道差在哪儿。以前没这套单子,管钱的说花多少就是多少,管账的也没处核。”
“现在单子在,数字在,差一文都能查出来。”
过了两天,赵匡胤大中午的过来了。
手里提了一坛黄酒,额头上一层细汗。
在石墩上坐下,倒了两碗,灌了半碗才开口。
“周元辅今天在朝上把户部试点的事说了。”
“他说管账管钱一分开,头一个月查出来的差额虽然不大,但件件都能追到人。以前查出问题只能追到司,追不到人。”
“现在每笔账后头都跟着签字,谁签的字谁担着。”
“他说这才叫真正的有借必有贷,新式记账法把账做平了,三人签字把人盯住了。账和人,两样都不能少。”
沈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夹了片酱肉嚼着。
“账是账,人是人。账做平了只说明账面没问题,账面下有没有问题,得看人。”
“管账和管钱一分开,就是把账面和账面下分开。账面归管账的,账面下归管钱的。”
“两拨人各管各的,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周元辅还提了一件事。”
赵匡胤把酒碗搁下。
“他想在全国各州县推行这套分开管账管钱的法子。”
“可户部眼下人手不够,好多县连个专职的计吏都配不齐,更别说分开了。”
“人手不够就慢慢来。”
沈逸靠回椅背上。
“先在京畿路、河北路、河东路三个路试着,这三个路离东京近,户部盯得住。”
“别的地方等这三个路试成了再说不迟。试成了,旁边州县看着眼热自己会来学。试败了也只败三个路,亏不了多少。”
赵匡胤掏出本子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春草从厨房端了半只冰镇过的西瓜出来,切成月牙块摆在石桌上。
他拿起一块咬了两口。
“贤弟,你说这套法子推到各州县之后,能查出多少烂账来?”
“不知道。但不会少。”
沈逸拿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
“烂账不是一天攒的,是好多年攒的。查出一桩少一桩,查不出来的那些迟早也得露。”
“只要规矩在,单子在,签字在,烂账就跑不掉。跑得了今年跑不了明年。”
过了几天,邸报头版登了周元辅写的试点报告,标题叫《度支司试行管账管钱分离法纪实》。
把半贯钱的事原原本本写进去了。
管钱的怎么被查出来的、怎么补的钱、怎么罚抄的规矩,一样没落。
末尾附了一句话:制度之要不在防大恶,在杜小隙。小隙不杜,大恶必生。
邸报贴到真定府那天,韩推官在公告栏跟前站了半天。
看完以后跟身边的书吏说了句话。
“这篇东西写得好,好在不藏着掖着。”
“把自家衙门出的错写出来给人看,说明他们不怕人看。不怕人看,就是真改了。”
这话传到沈逸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给韭菜松土。
春草说完了,他手里的铲子停了停。
“韩推官会看文章。不怕人看这四个字,说到根子上了。”
“规矩定得再好,藏着掖着就没人信。摊开来给人看,看的人多了就有人帮你盯着。”
“帮你盯的人比你自己盯管用,他们跟你没利害关系,看见了就说。”
四月下旬,蓟州通判周良臣把那套管账管钱分开的办法从户部搬到了蓟州衙门。
先在衙门内部的采买上试。
采买粮食、布匹、纸笔,以前是采买的人自己记账自己报。
现在采买的只管买不管账,衙门另派计吏管账。
试了不到十天,就查出粮食采买价有猫腻。
以前的采买价比市价高出一成。
负责采买的老吏说是运粮的脚夫涨价了。
周良臣派人去脚夫行一问,人家说价格半年没动过。
事情报到沈逸那儿时,他正给新栽的黄瓜浇水。
春草念完信。
“这老吏真精,把锅甩给脚夫。”
“不是他精,是以前的规矩有缝。采买的人自己记账自己报,价高价低全是他一张嘴,连个对账的人都没有,不出问题才怪。”
“现在多了一个人管账,缝给堵上了。堵上了就钻不过去了。”
“那这老吏怎么处置?”
“查清楚差价多少,退赔。退完了调岗,不能再管采买。不退赔的送官。不用多重,退赔加调岗就够了。”
春草问就这么轻。
“不是轻,是做给旁人看的,贪了钱不用杀头,但得退赔,得丢饭碗。”
“其实很多时候,丢饭碗比杀头更让人怕。”
“杀头是一了百了,丢饭碗是天天看着别人端着碗,自己没得吃。”
“最关键的,这些人手中掌握权力的时候,那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但某一天失去了权力,下场可比简单的杀头要悲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