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
几天之后,周良臣照着沈逸的意思处置了那个老吏。
退赔了多收的银子,调去档案库管文书。
档案库里没有采买权。
老吏每天干的活是归档、编号、誊抄。
干满一个月,他主动申请调去城外驿站,说在衙门口待不下去了。
同僚看他的眼神让他受不了。
沈逸收到消息的时候靠在藤椅上,沉默了一阵。
“受不了的不是活计,是脸。脸丢了比什么都难受。”
“衙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贪了钱被揪出来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用人骂,也不用打板子。光那眼神,就够把他逼走的。”
他把茶碗搁在扶手上,看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谷雨前后,东京下了一场大雨。
沈逸蹲在院里给新栽的辣椒苗追肥。
雨后的泥土松软潮湿,粪勺舀下去能听见沙沙的吸水声。
春草在旁边拔草,把拔下来的马齿苋一棵一棵码进竹篮里。
绿姝说这东西焯水凉拌好吃,别糟蹋了。
有人进了院子。
是韩少监,手里攥着一卷图纸,靴子上沾满了泥。
他在廊下跺了跺脚,泥块掉在青石板上,又拿鞋底蹭了蹭才进来。
“沈公子,军器监出了件怪事。”
沈逸把粪勺搁回肥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韩少监把图纸摊在石桌上。
是军器监最新一季的燧发枪零件抽检汇总。
每批零件后头都标着合格率和报废原因,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好几页。
“郭铁匠上个月把弹簧钢片的淬火标准重新校准了一遍。”
“校准之后枪管装配的良品率涨了一截。这本不稀奇,每次校准标准都能提一点良品率。”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
“怪的是通州港那边也报了滑轮组轴销的良品率,跟着涨了。”
沈逸拿起汇总册子翻了翻。
通州港滑轮组轴销的淬火标准,是方监工照着郭铁匠那本通用淬火手册定的。
郭铁匠把弹簧钢片的回火温度微调了。
方监工那边还没来得及更新手册,但轴销的良品率自己涨上来了。
“不是怪事。方监工用的钢料是军器监供的。郭铁匠校准标准之后,军器监出的钢料整体质量上去了。”
“滑轮组轴销用的钢料跟枪管用的是同一批高炉出的。钢好了,什么都跟着好。”
“这不叫巧合,叫供应链上游一动,下游自己跟着动。”
韩少监愣了一下,掏出本子记下来。
“那要是把高炉的温度也标准化了呢?”
“现在军器监的高炉温度是王大匠凭经验看火候。每炉温度差个几十度,出来的钢料硬度就不一样。”
“要是把高炉温度也定一个标准,跟淬火温度一样刻在铜板上,钢料就能更稳。”
“高炉温度不好测。淬火温度是铜板贴在炉壁上能读出来。高炉里头一千多度,铜板贴上去自己先化了。”
“郭铁匠试过一种法子。”
韩少监翻开小本子。
“在炉壁上留一个观察孔,用石英片挡着。石英耐高温,不会化。”
“透过石英片看炉膛里的颜色。橘红是一千一百度,黄白是一千三百度,炽白是一千五百度。看颜色就能估出温度。”
“沈公子,这套看颜色的法子能不能写进高炉操作手册里?”
“能。但得先验证。让郭铁匠把不同颜色对应的温度试出来。橘红到底多少度、黄白到底多少度,试准了再写。”
“试不准就不写。手册上的数字不能大概,得实在。大概的数字传下去,下一个人照着大概再大概,传到第十个人就差出上百里了。”
过了几天,赵匡胤早上就过来了,手里提着一荷叶包酱驴肉。
石墩上坐下,拆开荷叶包,撕了块驴肉嚼着。
春草从屋里端出一壶刚沏好的菊花茶,搁在石桌上。
他倒了一碗,吹了吹热气,没顾上喝。
“贤弟,郭铁匠那个高炉看颜色的法子,能不能用在官窑上?”
“官窑烧瓷器,火候全凭老师傅一双眼睛。老师傅死了徒弟还没学会,一窑瓷器就废了。”
“要是能定一套看颜色判火候的标准,徒弟照着学就行。”
“能用。但不光是看颜色的事。”
沈逸靠在椅背上。
“瓷器跟钢料不一样,钢料只要硬度够就行。瓷器还要看釉面的成色、胎体的致密程度、窑变的效果。每一样都跟火候有关。”
“火候定了,颜色定了。颜色定了,徒弟就能学。老师傅的眼睛再毒也带不进棺材,手册上的颜色传得下去。”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贤弟,大宋的工匠往后是不是都照着手册干活了?”
“船舶司的温师傅在写龙骨标准,军器监的郭铁匠在写淬火标准,现在连官窑也要写火候标准。这些手册攒多了,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手册多不是坏事。”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郭铁匠这辈子烧了几千炉钢,烧出来的经验全装在他一个人脑子里。他不在了,这些经验就没了。”
“写进手册里,下一个人照着手册烧,烧出来的钢跟他烧的一样好。这就叫一个人的本事变成一群人的本事。”
春草拔完草,蹲在井边洗手上沾的泥,忽然冒出一句。
“公子,那要是有人照着手册也烧不好呢?”
“那就改手册。手册不是圣旨,错了能改。谁烧出更好的法子,就把手册上的旧法子替换掉。”
“改完之后在手册扉页上写一笔,某年某月某人改。名字留着,功劳留着。后面的人看了就知道这条路是谁趟出来的。”
几天后邸报上登了一则消息。
军器监淬火车间郭铁匠首创高炉火候比色法,以石英片窥炉膛之色判温度。橘红一千一百度,黄白一千三百度,炽白一千五百度。此法已编入高炉操作手册,供各作坊参照。
邸报贴到通州港那天,方监工蹲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以后跟身边的徒弟说了一句话。
“郭铁匠这人是真把式。别人把本事藏着掖着,他把本事写成字贴出来给大家看。”
“越不怕人学,人越服他。越藏着掖着,越没人记得住。”
这话传到沈逸耳朵里的时候,他正靠在藤椅上翻一本旧书。
“方监工也是个真把式。他在通州港带徒弟从来不藏着。”
“滑轮组的保养流程他亲手写了贴在仓库墙上,谁来学他都教。越不怕人学,徒弟越多。徒弟多了,他的名就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