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登州
端午节前，登州港来了一条高丽商船。
不是朴仁勇的，是另一个高丽商人，姓崔。
崔船主四十出头，方脸膛，说话慢吞吞的，身上带着海边人特有的咸腥味。
他运了一船高丽参到登州港，想换大宋的茶叶和丝绸。
但他没带铜钱，也没带交子。
他带了一封信。
信是朴仁勇写的。
说崔船主是自己同乡，做买卖老实本分，信用没问题。
但崔船主没加入标准化联盟，没有信用评级，通州港的交子铺不给他开户。
问登州港能不能通融。
孙提举看完信，把崔船主领到市舶司公告栏前。
指着上头贴的交子开户章程让他自己看。
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
开户须持有标准化联盟成员港口出具的信用证明，或由已开户的海商提供担保。
崔船主蹲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站起来问了一句话。
“朴仁勇能不能替我担保？”
孙提举说能，但朴仁勇本人得来登州港签字。
崔船主当天就让船上的伙计搭快船回通州港找朴仁勇。
消息传到东京的时候，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丝瓜搭架子。
春草念完孙提举的信。
“这高丽人真认死理，章程上写什么他就照着干什么。”
“不是认死理，是认规矩。他不认识大宋的字，但他信朴仁勇。”
“朴仁勇说交子好用，他就用交子。朴仁勇说章程在公告栏上，他就蹲在公告栏前看。这种人是好客户，一旦信了就不会耍花样。”
“那要是朴仁勇不来签字呢？”
“会来的。崔船主是他同乡，在老家沾亲带故。他不来签字，回去没法跟老家交代。”
“再说崔船主生意做大了，对朴仁勇也有好处。商户越多，通州港的货源越足。货源足价格就稳，价格稳大家都赚钱。”
几天后朴仁勇果然到了登州港。
他签字担保之后，崔船主开了交子账户。
把一船高丽参换成了交子，又用交子买了茶叶和丝绸。
临走的时候崔船主站在码头上跟孙提举说了一句话。
“我做了十几年海商，头一回不用背铜钱。以前背铜钱出海怕沉船，怕被抢，怕生锈。”
“现在揣一叠纸就行了。这纸比铜钱实在。”
孙提举把这话写在汇报信里送往东京。
信送到书铺的时候，赵匡胤正好也在。
他看完信搁在石桌上。
“这高丽人说交子比铜钱实在。他说的实在不是真的实在，是方便。”
“铜钱是实心的，交子是纸做的。但铜钱沉，纸轻。沉的东西不好带，轻的东西好带。好带就好用，好用就实在。”
“那要是有人觉得纸不如铜钱实在呢？”
“那就让他自己选。章程上没说不许用铜钱，愿意背铜钱的照样背。”
“背到有一天背不动了，自己就把铜钱换成交子了。不用劝，劝了没用。他自己背出来的经验比什么劝说都管用。”
端午节后，登州港又来了几条高丽商船，都是崔船主介绍来的。
他们都没带铜钱，全用的交子。
孙提举算了笔账。
登州港这个月收的交子关税比去年同期铜钱关税多了将近两成。
春草在廊下拿棕刷清理鸟笼里的栖杠，接了一句。
“高丽人用交子用上瘾了。”
“不是用上瘾了，是传开了。一个用着好，回去说给同乡听。”
“同乡也用着好，再说给同乡的同乡听。传着传着就都用了。这叫口碑，口碑比广告好使。广告是自己夸自己，口碑是别人替你夸。”
赵匡胤那天喝了酒，临走的时候忽然转过身。
“贤弟，交子传回高丽之后，高丽王会怎么想？”
“他早就知道了。高丽商人在通州港用交子，高丽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不拦，就是默认。默认了就会有人跟。跟着跟着，高丽自己的钱庄也会学着办。到那时候，交子就不光是大宋的钱了。”
五月下旬，崔船主又来了一趟登州港。
这回他带了个生面孔。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穿着高丽官服，自称是高丽户曹的佐郎，姓尹。
尹佐郎说高丽王看了邸报上关于交子的报道，想派人来学交子是怎么管的。
派了几批人来，都被辽国水师拦回去了。
最后朝廷只好以商队作掩护，才绕道登州。
孙提举把这事报到东京。
赵普在朝上念了，殿里安静了一瞬。
枢密院的老将说这是好事，高丽主动派人来学交子，说明大宋的规矩让人家信了。
户部的人说这事得慎重，交子务的章程是大宋的机密，不能随便让外人看。
赵普没表态，散朝后直接去了书铺。
沈逸正在院里给辣椒浇水。
赵普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把朝上的争论说了一遍。
“机密什么。交子务的章程全贴在公告栏上，谁都能看。”
“高丽人来看，跟高丽商人来看章程是一回事。他来学，说明大宋的规矩好用。他学回去，高丽也会办交子。”
“高丽办了交子，两国做买卖就更方便了。买卖方便了，税就多了。税多了，边关的粮草就更足了。”
赵普把这话记下来，写完合上本子。
“那尹佐郎来了之后，安排在哪儿？”
“安排在通州港。让他跟朴仁勇住一个客栈。”
“每天上午去交子铺看柜上伙计怎么兑币，下午去市舶司看公告栏怎么更新本钱数目。晚上自己写观摩记录。”
“三个月之后写一篇学习心得，登在邸报上。”
“登在邸报上？”
“这肯定的呀，如今，咱的敌报可是明发整个天下，这是我大宋多好的喉结？”
“就得让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高丽人自己来学大宋的交子。”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炭。
“不是大宋硬塞给他的，是他自己找上门来学的。”
“高丽人主动来学交子，这比朝廷发一百道文书都管用。”
“别的藩国看着眼热，自己也会来。”
“这个时候我大宋可就真的是万邦来朝！”
万邦来朝这四个字，瞬间让赵普整个人都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