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佐郎的笔记
尹佐郎在通州港住了下来。
孙提举把他安排在东街的驿馆里，跟朴仁勇隔一条巷子。
驿馆不大，房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码头上那几台滑轮组。
每天天不亮，滑轮组的铁挂钩就开始叮叮当当响，比鸡叫还准时。
尹佐郎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本来就没怎么睡。
到通州港头一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的饼。
不是床不舒服，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最后干脆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本空白册子和一支秃了毛的笔，凑着窗外的月光写了几个字。
交子之信，不在纸，在本。本实在则信在。
这话是他在登州港公告栏上看来的，落款是周元辅。
程上写死了，收了假币柜上伙计自己赔。他赔不起就得仔细验。你看着是认真，其实是制度把人钉在那个位置上了。”
朴仁勇捡起货单，转身往仓库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在册子上写的那句‘此非账目乃信也’，这话写得不错。”
尹佐郎愣了一下。
他只在月光下写过一遍，朴仁勇怎么会知道。
朴仁勇没回头，声音从栈桥那头传过来。
“你天天蹲在公告栏前抄抄写写，整个码头的人都看见了。你那本册子，回头借我抄一份。”
尹佐郎在通州港住满一个月的时候，孙提举来找他。
说按规矩，外商学习期满之后须写一篇学习心得。
不要求字多，只要求真实。
学到了什么、回去打算怎么用、有哪些没看懂的，一条一条写下来就行。
写完之后登在邸报上。
尹佐郎花了三天把心得写完。
他的汉话是跟高丽使臣学的，说没问题，写起来有些吃力。
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在旁边标上高丽文。
孙提举看了说没关系，邸报馆有通译，能替他补全。
他在心得里写了三条。
一是交子铺伙计当顾客面验钞、数钱、记账，步步透明。
二是库本数目每季度公告栏公示，人人可查，有疑可问。
三是防伪暗记虽精，但交子之信在本不在纸。
末尾加了一句：臣将携此三事归国，以佐我王更定钱法。
邸报登出来那天，赵匡胤把样刊拿到书铺。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丝瓜浇水，春草在旁边扶着架子腿。
“贤弟，这高丽人写了句话，交子之信在本不在纸。”
“周元辅上次写在邸报上的那句话，他原样抄下来了。”
“抄了好。抄了说明他信了。信了就会照着办。”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他回国之后能不能办成交子还在其次。要紧的是他已经把这套规矩装进脑子里了。”
“脑子里有了，回去之后自然会教给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那张画了好几年的驿路图。
手指从登州港往东画了条线，穿过海面，停在礼成港的位置。
“高丽人自己来学交子，自己来学种痘，自己来学标准化联盟。”
“每多学一样，就多一条拴在身上的绳子。拴的绳子多了，往后想解也解不开了。”
“不是咱们不让他解，是他自己舍不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