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人
这天刚下早朝不久,赵匡胤来了书铺。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王全斌另一封战报搁在桌上。
战报上说,云州城里开始有人偷偷往城外射箭传消息。
不是给宋军通风报信,是往北边射。
想让草原上的部落知道城里的存粮快没了,赶紧送粮来。
箭杆上绑着羊皮条,上头用炭笔写了几个契丹字。
“送不到的。”
沈逸把战报看了一遍,搁在窗台上。
“术赤和札木合的人把西京道往北的路堵了,别说粮食,送信的人都过不去。”
“就算送出去,部落也未必肯来。”
“萧达凛在寰州闹饷的事已经在草原上传开了,部落的人都知道朝廷只接将官家眷,不管部落兵死活。”
“他们自己的家眷还在草原上喝风,凭什么替朝廷来送死?”
王全斌的意思,是趁云州存粮不足,加大炮击频率,逼萧达鲁早点做决定。
“不用加大。”
沈逸说。
“照原来的节奏轰,隔三差五往城墙上打几轮开花弹。”
“不是为了轰开城墙,是要让城里的人睡不着觉。”
“存粮不足的消息迟早会漏出去。那么多人管粮仓,瞒得住三天五天,瞒不住十天半个月。”
“等消息漏出去,不用大炮轰,城里的部落兵自己会替咱们把城门打开。”
寰州城里,分粮的规矩改了之后,汉军和部落兵之间表面上没再闹。
可萧达凛说得很对。
耶律适让份例是他个人的情分,不是朝廷的规矩。
情分这东西总有吃完的一天,尤其存粮越来越少的时候。
六月底,耶律适把口粮又减了一成。
这回没分汉军和部落兵,所有人一起减。
告示贴在营房门口,底下签着他的名字,盖了将军印。
措辞是耶律适自己拟的。
存粮将尽,诸君共担。
他没写“朝廷”两个字,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朝廷在哪儿。
部落兵看了告示,没吭声。
但萧达凛注意到,有人在营房里拿刀刻床板。
一刀一刀刻得很深,刻的是什么,没人看得懂。
萧达凛认得那个人,他族弟萧达古,在蔚州当百夫长,上个月刚从蔚州调来增防。
萧达古的刀法是部落里最好的,一把弯刀能劈开三枚铜钱。
现在他用这把刀在床板上刻字。
第二天一早,萧达凛带着几个部落兵下城巡壕沟。
壕沟是开春挖的,绕城墙一圈,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
巡到西南角,发现壕沟外侧的拒马被人挪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地上有脚印,往南延伸,消失在晨雾里。
又跑了几个。
这回不是汉军,是部落兵。
三个萧达凛手下的契丹老兵,昨晚值夜时还在,今早点名不见了。
铺盖还在,兵器也在,人不在了。
有个老兵在营房里留了一双靴子,靴面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契丹字。
对不住,我不想饿死在这儿。
靴子是旧的,后跟快磨穿了,但擦得很干净,看得出是临走前特意擦过的。
萧达凛蹲下来看了看脚印。
晨雾还没散尽,地上的痕迹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方向很明确——往南,往宋军营地那边。
他站起来。
“不追了。”
“追回来又能怎样?打一顿军棍,关几天禁闭,出来还是饿肚子。”
“他们不是怕死,是觉得死在城里不值。”
“朝廷连他们的家眷都不管,他们凭什么替朝廷死在这儿?”
“那老兵留了靴子,是给咱们一个交代。他不是逃,是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的人,拦不住的。”
没人答话。
晨雾从壕沟里漫上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
远处宋军营地的篝火还在烧,烟柱在雾里模糊而遥远。
隐隐约约能听见宋军早晨出操的号角声,短促有力,不像辽军的号角那么悠长,但听起来更整齐。
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慌。
逃兵的事报到耶律适那里,他正在衙署里核算存粮。
算盘拨了半天,算出来的数字比预想的还少。
按现在的供应量,存粮撑不到八月。
八月初草籽该熟了,可寰州城外的草原已被宋军占了大半,想派人出去割草籽都找不到地方。
他把算盘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墙,那几架弩机还架在上面,是他上次让人多架的。
弩机旁站着值夜的士兵,盔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这些人还能站多久,他心里没底。
副将问逃兵的事怎么处置。
耶律适沉默了好一阵子。
“不用处置。”
“把壕沟外侧的拒马重新摆好,口子堵上就行。”
“跑了的人,不用追,也不用通报全军。就当没这回事。”
副将愣着没动。
他在耶律适手下当了三年副将,从没见过主将这么处置逃兵。
以前逃兵被抓回来要打军棍,严重的还要砍头示众。
耶律适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窗外士兵出操的脚步声稀稀拉拉,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
“追回来打军棍,只会让更多人知道有人跑了。知道了就会有人学。”
“学的人多了,壕沟的拒马就堵不住了。”
“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跑。跑了几个,剩下的还能稳住。”
“稳不住的时候,你打多少军棍都没用。人饿着肚子,什么军法都管不住。”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赵队正耳朵里。
他听完,在营房里坐了很久,拿块磨刀石磨他那把旧刀。
沙沙的磨刀声在营房里来回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旁边几个汉军老兵谁也没说话,有的补靴子,有的擦盔甲,有的就那么躺着盯着房梁发呆。
营房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片长方形的日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磨完刀,赵队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刃口很薄,能照见自己的眼睛。
他把刀插回鞘里。
“将军不追逃兵,不是仁慈,是认了。”
“他知道追回来也留不住,不如放人一条生路。”
“可一个将军落到放人一条生路的地步,说明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他不敢赌朝廷的援军会来,只能赌手下的人不会全跑光。”
“这种赌法,十赌九输。”
旁边年轻汉兵小声问,咱们要不要也走。
赵队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很平淡。
“想走的我不拦。”
“但走之前把兵器擦干净留在铺位上,别带出去。”
“兵器是大宋的也好,是辽国的也好,都是铁打的。铁打的东西不该跟着逃兵一起烂在壕沟里。”
“留给后来的人用,也算你出了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