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换防
朝廷的规矩定不下来,今天拨了米炭能稳住一时,稳不住长久。
他已经在邸报上看过幽州降兵的粮饷标准了,白纸黑字写在章程上,换谁当知州都不能改。
他不知道辽国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章程。
问过自己很多遍,问不出答案,也就不问了。
韩幕僚临走,韩德让把他送到城门口。
两人站在城墙根下,城墙上值夜的士兵正在换岗,盔甲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韩幕僚低声问,萧大人让我问你,蔚州还能撑多久。
韩德让沉默了好一阵子。
晨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袍角猎猎响。
“你回去跟萧大人说,存粮还能撑一阵,军心也还算稳。”
“但这两样东西都拴在一根绳子上,绳子就是朝廷的规矩。”
“规矩定了,军心就稳。规矩不定,米炭拨再多也只是续命,不是救命。”
“续命续得了一时,续不了一世。”
消息到东京,沈逸正蹲在院里给黄瓜浇水。
春草把邸报念了一遍,念到“蔚州米炭分发实录”时,她歪着脑袋说,韩德让这人办事细致,连每户领了多少米多少炭都记在账上,跟咱们幽州的衙门一个做派。
“他在辽国当了这么多年官,从来没见过大宋衙门怎么管账。”
沈逸说。
“但你看他这本实录,每笔有日期有经手人,分发标准写得清清楚楚,账目做平了。”
“这已经不是辽国旧制了,是新式记账法。”
“他没学过,是照着邸报上幽州降兵粮饷明细的格式自己琢磨出来的。”
“说明他已经在照大宋的规矩办事了,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
他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韩德让现在做的是大宋的事,披的是辽国的皮。等到皮披不住的那天,他自己会脱。”
“他心里早就有了章程,只是身份还绑在辽国那边。身份这东西能绑人一时,绑不了人一世。”
云州存粮告急,寰州逃兵不断,蔚州靠太后私库勉强稳住。
这三件事传到上京,萧思温在南院坐了整整一夜。
案上油灯烧干了两盏,换第三盏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
他把四城的军报摊在案上反复比对。
云州实存不足四十天,寰州逃兵已过百人,蔚州靠太后私库暂时稳住了局面,朔州守军底子还行,存粮也相对充裕。
四城之中,朔州最稳。
可寰州一旦撑不住,大宋就能从两翼包抄朔州。
到那时候,朔州再稳也架不住两面夹击。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朝服进了宫,把最新军报摊在耶律璟面前。
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耶律璟看完军报,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援军的事——他也知道问不出来了。
“四城之中,朔州最稳。”
萧思温拿手指在军报上点了点。
“云州存粮一告急,寰州军心一散,朔州就成了下一个。如果朔州也垮了,四个州就全丢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是让朔州把寰州拽住。”
“朔州守将萧海里手底下还有一批能打的契丹老兵,守城守了好几年,没逃过,没闹过。让他们去寰州,至少能把散了的人心重新捏拢来。”
耶律璟问怎么个拽法。
“让耶律适和萧海里换防。”
“耶律适调回朔州休整,萧海里去寰州顶他。”
“耶律适在寰州扛了好几个月,存粮快没了,军心也快散了。这时候换他去朔州,不是贬他,是让他喘口气。”
“萧海里去寰州,带着他的契丹老兵,至少能把部落头领稳住。寰州稳住了,云州和蔚州就不会被包抄。”
耶律璟沉默了一阵。
殿外传来几个老臣的争吵声,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有人主张从辽东调援军,有人说辽东驻军离得太远调不动,有人还抱着幻想,觉得大宋围不了多久自己会退兵。
萧思温没参与争吵。
他只是把萧海里的亲笔信单独抽出来,放在耶律璟面前。
萧海里是萧思温的族弟,性子直,说话硬。
信里只有几句话。
末将手底下三千人,存粮还能撑一阵。但如果寰州守不住,大宋就能从两翼包抄朔州。到那时候末将就是想守也守不住了。
末将不怕死,怕的是白死。守城守到最后一兵一卒,等不来援军,等不来粮草,那就是白死。
耶律璟把信看完,批了。
换防的命令送到寰州,已是七月上旬。
耶律适看完命令,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把衙署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件换洗衣裳,一把随身佩刀,一副旧马鞍,打了两个包袱。
走之前没跟萧达凛打招呼,也没跟赵队正道别。
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寰州的城墙。
那几架弩机还在,值夜的士兵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
萧海里到寰州,带了两百契丹老兵,都是跟他在朔州守了好几年城的老部下。
这些人身上都有疤,胳膊上、脸上,每一道疤都是一场仗打下来的。
盔甲比寰州守军的整齐,刀也比寰州守军的亮——不是新刀,是擦得勤。
进城之后,萧海里头一件事不是去衙署,而是直接上了城墙。
他把每个垛口走了一遍,每架弩机检查了一遍。
走完,站在城楼上。
“耶律适走的时候没跟部落头领道别,那些头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疙瘩。在草原上不辞而别是大忌,你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说明你没把留下的人当兄弟。”
他对身边的萧剌说。
“我来不是替耶律适收拾烂摊子的,是替萧大人守城。但守城不能光靠刀,得先让人心顺了。”
“明天把部落头领和汉军队正都叫到衙署来,我有话说。”
第二天一早,萧达凛和赵队正前后脚到了衙署。
萧海里在堂上摆了两张桌子,左边坐部落头领,右边坐汉军队正。
这个摆法本身就是个信号——两边平等,没有谁在前谁在后。
他往中间一站。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部落兵觉得朝廷只接将官家眷,不接部落兵家眷。汉军觉得分粮分水总是排在部落兵后头。”
“这些事以前我管不了,但从今天起在寰州,口粮份额一律按人头分,不分部落还是汉军。”
“你们的家眷我也接不来,那不是我一个守将能办的事。但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存粮不够了,我先减自己的份例。”
“谁的家人缺粮,从我的份例里扣。”
“这条规矩写在告示上,贴在营房门口,签我的名字盖我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