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子铺的账
说完这些话,萧海里顿了一下,环顾左右。
堂上安静了一瞬,他心中顿时有些担忧,竟向坐在最前头的两位投去恳切的目光。
他知道,若是这二人反对,那么,自己将功亏一篑。
好在这时。
萧达凛站起来,对着萧海里行了个军礼,转身出去。
赵队正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也转身走了。
萧海里看着两人出去的背影,知道这话暂时管用了。
可管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口粮减半可以靠主将让份例来压,存粮没了呢?
让份例也没东西可让了。
七月中旬,周元辅在户部交子务的季度审计里查出几笔旧账。
账是潞州交子铺报上来的,涉及金额不算大,可手法很细。
有人利用旧版交子回收的窗口期,在不同州县交子铺之间反复兑币。
潞州铺子收进来的旧版交子里,有一批编号被洗过了。
不是化学洗的,是拿细砂纸把编号磨掉一层,重新用墨笔描上新编号。
描得极细,不拿放大镜对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新编号对应的发行记录查不到——那批编号根本就不存在。
周元辅发现这个问题后,把潞州铺子过去三个月的回收记录全调出来,一条一条核对。
油灯烧了一整夜。
天亮时终于对完了最后一条。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至少有几百贯旧版交子存在编号异常,涉及潞州、真定府、大名府三地交子铺。
手法一致,都是磨掉旧编号,描上新编号,分散到不同铺子去兑币。
每次兑的金额不大,几十贯到百来贯不等,可频率很高,几乎每旬都有几笔。
“不是假币,是真币被篡改了编号。”
周元辅把查账报告放在沈逸面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编号比对图。
“真币改编号比造假币更难查。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只有编号被动了手脚。”
“这种手段以前在铜钱上有人用过,叫‘磨边钱’,把铜钱边缘磨掉一层回收铜料,剩下的钱照样花。但用在交子上,磨的不是边,是编号。”
“编号是交子的身份,把身份改了,这张交子就查不到来源了。”
沈逸拿起报告翻了翻,看得很快。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其中一笔记录上停住了。
兑币人是真定府的一个粮商,姓王。
他记得这个名字。
去年假交子案里,潞州那个往外花假币的粮商也姓王,后来被判了流放岭南。
这个是真定府的,同姓不同人,可都是粮商。
“查过这个姓王的没有?”
“查了。跟去年潞州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但都在河北路收粮。”
“眼下河北路正在征秋粮,粮食从各州县往边关运。旧版交子回收期间,市面上旧版和新版混用,粮商手里攥着大量旧版交子。”
“如果有人趁这个窗口期,把磨了编号的旧版交子掺进粮款里付给农户,农户是分不出来的。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只有编号被动过手脚。”
“农户收了这种交子去铺子里兑,才发现编号不对,可那时候粮商早就走了。”
沈逸把报告搁在桌上。
旧版交子回收,再有几个月就到期了。
到期之后旧版全部作废,手里还攥着旧版的人要么赶紧去兑新币,要么就砸在手里。
这时候有人在旧版上动手脚,磨掉编号再描个假的,就可以在回收窗口期内反复兑币。
农户收了这种交子当粮款,去铺子里兑的时候被发现编号不对,责任是农户的,不是付粮款的人的。
农户不懂什么编号真伪,只知道这张纸是别人付给他的,现在兑不出来了,急得直哭。
他靠在藤椅上想了想,让周元辅把旧版交子的回收截止日期往后推一段时间。
理由是有些偏远州县还没兑完,推后给农户多留点时间。
同时在邸报上登一条通告,凡是编号有涂改痕迹的旧版交子,经交子铺核实后,由交子务照常兑换,不追究持币人责任。
周元辅愣了一下。
不追究?这不是鼓励人涂改编号吗?
“涂改编号的人不是农户,是中间商。农户收了这种交子根本不知道编号被涂改过,去兑的时候才知道是假的。”
“不追责是保护农户。农户种了一年地,卖了几石粮食,换回来一张交子,去兑的时候说编号不对,你把他抓起来,他冤不冤?”
“至于涂改编号的中间商,他涂改编号是为了反复兑币。你把回收期推后,他手里的旧版就还有时间继续兑。”
“但你把兑币的门槛也提高了——凡是编号有涂改痕迹的,兑的时候要登记持币人姓名、住址、兑币金额。登记一次他敢,登记三次他还敢不敢?”
“登记次数多了,他自己就先慌了。”
他顿了一下。
“况且登记本身就是在建档。这些人的姓名和住址一旦进了交子务的档案,以后查起来就有据可查。就算眼下抓不住他,他也别想跑。”
“顺藤摸瓜不一定马上能摸到瓜,但藤已经缠在他脚上了。他每多兑一次,脚上的藤就多绕一圈,绕到一定时候自己连路都走不动了。”
几天后,邸报上登了周元辅拟的通告。
旧版交子回收截止日期统一推后,同时公布了编号涂改交子的兑换流程。
持币人到铺兑换须登记姓名住址,铺子核实后照常兑给新币,不追责不扣钱。
通告末尾附了一行字:凡编号涂改之交子,须登记持币人信息方予兑换。涂改编号系违法行为,交子务保留追溯权利。
邸报贴到通州港那天,朴仁勇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跟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话。
“大宋人的规矩变了。”
“以前是旧版到期作废,现在推后了,给农户多留了时间。”
“以前是编号不对就没收,现在照常兑但登记姓名。”
“新的规矩出来之后,这一推一登之间,涂改编号的人就被夹在缝里了。”
“他不敢不去兑,不去兑旧版就砸手里。去了又得登记,登记了就跑不掉。”
“偏偏这还是他自己钻进去的,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