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下
存粮告急这事儿,到底还是让城墙上的人瞧出了端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老军头。
他在云州守了十几年城,每天天不亮就去粮仓门口排队。
从前领黍米的时候,布袋装得满满的,扎上口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的。
后来布袋瘪了一半。
伙房说里头掺了糠,扛起来倒是轻了不少。
这几天就更不对了。
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清得能照见人影。
拿木勺搅三圈,也捞不出几粒米。
老军头什么也没说。
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喝完粥,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的时候人晃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兵问他怎么了。
“没站稳。”
他没说的是,这几天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老发黑。
这天傍晚,管粮仓的萧剌发现地窖墙角多了个洞。
洞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只手。
洞口是新凿的,凿痕很新,砖缝里头还沾着黍米壳。
有人从洞里偷了半袋黍米。
半袋米不值几个钱,可凿洞这手艺不是外行能干得了的。
萧剌蹲下去看了看砖缝上的凿痕。
四刀一砖,切口整整齐齐,不是拿刀乱砍的,是石匠的手艺。
萧剌没声张,悄悄让人把洞堵上了。
回到衙署,他把这事跟萧达鲁说了。
萧达鲁沉默了好一阵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校场上,契丹老兵正带着新兵练刀。
口令还是短促有力,刀劈在木桩上还是闷闷地响。
可他数了数,今天出操的人比昨天又少了几个。
“不是偷米。”
萧达鲁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在试探。凿洞的人不是真想要那半袋黍米,是想看看管粮仓的人有什么反应。要是被抓住了,就装成偷米。要是没被抓住,他就知道管粮仓的人手不够了。人手一不够,就会有人接着凿洞,凿更大更深的洞。下次就不是偷米了,是抢。”
萧剌问要不要把凿洞的人揪出来。
萧达鲁摇了摇头。
“抓出来又能怎样?打一顿军棍,关几天禁闭,出来还是饿肚子。饿着肚子的人什么都不怕。他能在砖缝上凿出四刀一砖的切口,说明他手底下有人。石匠在城里是最抱团的。动了石匠,明天就没人修城墙了。”
过了两天,地窖外面夜里头有了动静。
不是凿洞,是巡逻的人少了。
管粮仓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萧达鲁又抽调了一部分去守城墙,地窖外围只剩下几个老军头轮流守着。
老军头们眼睛花耳朵背,夜里风大,有人靠近了也听不见。
这天半夜,地窖门口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有人拿铁锤在砸锁。
锁是三把锁的,萧达鲁照着合作社的规矩新换的,精铁打的。
锤子砸上去纹丝不动,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砸锁的人砸了几下发现砸不开,丢下铁锤就跑了。
天亮时铁锤还搁在地上。
锤柄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砸锁那人的手被震裂了。
萧剌把那把铁锤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认出是城墙上修弩机用的石匠锤。
锤头是四方形的,棱角磨得发亮,锤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契丹字。
他认得这把锤子。
是石匠头老萧的。
老萧头在云州修了十几年城墙,哪个垛口松了、哪块砖裂了,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手指头粗得像树根,掌心全是老茧,这把锤子从来不离手。
萧剌把锤子放在萧达鲁案头。
萧达鲁看了很久。
砸锁是死罪。
可处死一个修了十几年城墙的老石匠,那谁来修城墙?
不处死,明天就有人拿更大的锤子来砸粮仓的门。
他拿起锤子掂了掂。
精铁打的锤头,木质锤柄被磨得发亮,刻痕很深,看得出用了多少年。
“把锤子还给老萧。”
萧达鲁把锤子递给萧剌。
“跟他说,锤子是拿来修城墙的,不是拿来砸锁的。以前的事不追究。但从今天起,城墙上的石匠每天出工前先到衙署领口粮,领多少吃多少,不许私藏。锤子用完交回衙署统一保管。”
萧剌愣了片刻。
主将这是在给石匠一个台阶下。
不是赦免,是把人拴在规矩上。
口粮由衙署发,锤子由衙署管,石匠干一天活吃一天饭,手里再没了能当武器的东西。
“存粮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一天两顿稀粥的量,还能撑三十天出头。”
三十天。
萧达鲁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窗外夜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他伸手拢住火苗,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不够。三十天不够等到援军。就算朝廷现在派援军从上京出发,赶到云州最快也要四十天。何况朝廷未必会派。”
萧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蓟州那个老将等援军等了三年,最后一支援军也没来。
但他没说出来。
他知道萧达鲁心里比谁都清楚。
夜深了,云州城的夜比幽州更长。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躲风,火把被风吹得噼啪响,火星溅在盔甲上,很快被风卷走。
远处宋军营地的篝火还在烧,一簇一簇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把半边天际线染成暗红色。
偶尔传来几声号角,短促有力。
那是宋军在换岗。
萧达鲁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火龙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火龙的背后是什么。
是一条从幽州直通云州城外的粮道,碎石夯土铺的,能跑四轮马车。
每天都有马车从南边运粮过来。
宋军围城的兵吃的是白米饭,喝的是热汤,穿的是新棉袄。
而他的兵在喝掺了糠的稀粥。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萧思温的最后一封信,信纸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信上只有四个字:固守待援。
萧达鲁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搁下了。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给萧思温写了回信。
信很短。
“存粮不足三十日,城外宋军粮道畅通,城内军心浮动。”
“末将当尽最后之力,然援军不至,城不可守。”
“非末将不忠,乃势不可为。”
“云州若失,非失于火炮,乃失于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