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达鲁的信
云州开城投降后的。
耶律适把信折好塞回怀里,往城外看了一眼。
宋军的营地还在原处。
那条碎石夯土铺的粮道上,四轮马车还在跑。
每天都有粮食从南边运来。
每天都有新到的兵在营地里练刀。
他把值夜的令箭交给副将,转身下了城墙。
衙署里,萧海里的信也到了。
不是催他做决定,是告诉他朔州的情况。
“太后私库拨了一批米炭到朔州,我给部落兵家眷分了下去。”
“分法按人头,不分汉军还是契丹。”
“告示贴在营房门口,谁领了多少全写在上面。”
“家眷的事朝廷还没给准信,我会一直催。”
“你那边怎么样,存粮还够几天?”
耶律适铺开纸给萧海里写回信。
写到一半,停了笔。
窗外传来士兵出操的号角声。
还是辽国的调子,但吹号的人中气不足,调子拖得老长,尾音发飘。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校场上赵队正带着几个汉军老兵在练刀。
刀刃劈在木桩上闷闷地响。
那几个部落兵蹲在墙角晒太阳,刀搁在旁边,眼睛半闭着。
不知在想什么。
萧达鲁的信就搁在案角。
存粮尽了,我开的城门。
我们等的援军,从来没有到过。
耶律适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从来没有到过”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提笔在回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萧达鲁降了。”
“他说他等不下去了。”
“我想问问你,我们还要等多久?”
信写完后搁在案上晾墨。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窗外号角声停了,校场上安静下来。
耶律适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门口。
萧达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将军,要是你也降了,我不拦你。”
耶律适转过身。
萧达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在城墙上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手里没拿刀。
来见主将不带刀,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
“我不是来劝你降的。”
萧达凛说。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萧达鲁信上写的那些,口粮跟宋军一样,收编之后不拆营。”
“我手底下的部落兵都知道了。”
耶律适问他们从哪知道的。
“萧达鲁的信不止写给你一个人。”
“他还给城里的契丹老工匠写了信,给云州的旧部写了信,给守城的百夫长写了信。”
“每封信上都盖着大宋的官印。”
“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拦不住的。”
耶律适沉默了很久。
他把萧达鲁的信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案上。
伸手在信纸上轻轻按了按。
“再等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朝廷还没有援军的消息,你陪我去宋军营地走一趟。”
萧达鲁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将军,这三天不是给朝廷的,是给你自己的。”
耶律适没有答话。
窗外校场上,赵队正收了刀,带着老兵们回营房。
几个部落兵也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
宋军营地的篝火已经开始亮起来,一簇一簇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
三天。
他心里清楚,这三天改变不了什么。
但有些决定需要时间。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分量太重。
他坐回案前,把萧海里的信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你上次问我家眷的事。”
“朝廷管不了,我们自己管。”
“萧达鲁已经给我们开了路。”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的火漆是大宋的。
萧达鲁随信附来的一小罐新漆,说是寇准给的。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
远处号角声短促有力。
那是宋军在换岗。
这三天,耶律适照常上城墙巡哨。
每天卯时三刻到南门,沿着城墙走一圈,在东南角垛口站一会儿,然后回衙署。
跟往常一模一样。
只是萧达凛注意到,他在东南角垛口站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那个位置正对着宋军的粮道。
拿千里镜能看清马车上装的什么货。
昨天是米袋,今天是面粉,明天可能是腌肉。
到第三天夜里,又有几个部落兵从西南角排水沟摸出了城。
这回萧达凛没有阻止。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对身后的赵队正说了一句话。
“他们不是逃,是去替咱们探路。”
“萧达鲁信上写了,宋军营地里有热粥。”
“谁先到,谁先喝。”
赵队正把刀往腰间插了插。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将军说再等三天。”
“今天是最后一晚了。”
第四天清晨,耶律适起得比平时早。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袍子,把佩刀擦了一遍,然后坐在案前把最后一份军报写完。
军报是写给萧思温的。
措辞很克制。
“末将守寰州一年,存粮已尽,援军未至。”
“城中守军饿殍过半,百姓啼饥号寒。”
“非末将不忠,乃势不可为。”
“今日献城,为保全城中数千性命。”
“朝廷若降罪,末将一身当之。”
他把军报用火漆封好,交给萧达凛。
“让人送到上京去。”
“走草原上那条旧驿道,虽然绕得远,但能避开宋军的哨卡。”
萧达凛接过信,在手里掂了掂。
“这封信到了上京,萧大人看了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我怎么对城里的几千条人命负责,是我的事。”
耶律适站起来,把佩刀挂在腰间,大步走出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