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寰州
南门城门口,萧达凛已经带着几个契丹老兵等在那儿。
赵队正和汉军也来了。
两队人各站一边,中间隔着几步远。
这几个月的隔阂,在这几步距离里无声地消融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喊口号。
耶律适走到城门口,亲手拉开了门闩。
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木屑簌簌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寰州的城墙。
然后大步跨了出去。
宋军前锋营的斥候已经等在城外。
领头的是个年轻都头,腰间别着燧发枪,脸上有一道新结的疤。
“在下奉王将军之命,在此迎候耶律将军。”
“王将军呢?”
“在中军帐。”
“将军说,降将不必跪,直接去帐中见他。”
耶律适跟着都头往宋军营地走。
沿途经过炮阵,几门重型火炮架在土坡上,炮口对着寰州城墙。
炮管上刻着军器监的铭文。
旁边有块铜板,写着装填步骤。
他在铜板前停了片刻,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军帐设在一处高地上,帐帘掀开着。
王全斌正蹲在案前啃烤饼,旁边搁着一碗面汤。
他抬头看了耶律适一眼。
“来了?”
“坐。”
耶律适在案前坐下。
王全斌把烤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还没吃早饭吧?”
“先吃,吃完再说正事。”
耶律适接过烤饼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王将军,寰州守军一千三百人,存粮已尽。”
“我只有一个条件,降兵不杀,百姓不扰。”
“这不用你提。”
“大宋的规矩,云州怎么收的,寰州就怎么收。”
“降兵编营收编,粮饷与宋军同。”
“百姓不扰,秋毫无犯。”
耶律适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辽国军印。
他把军印放在案上,推到王全斌面前。
“这是我守寰州的军印。”
“守了这些日子,没等来援军,等来了萧达鲁的信。”
“他说粮尽了,他开的城门。”
“我想了很久,我等的援军,从没到过。”
“城里的百姓等不下去了,我也等不下去了。”
王全斌把烤饼咽下去,拿袖口擦了擦嘴,看着耶律适。
“云州开了,寰州开了。”
“下一个是蔚州还是朔州?”
“蔚州。”
“韩德让是汉人,他比我们更清楚大宋的规矩是什么。”
“太后私库的米炭发不了多久了,他心里有数。”
当天傍晚,大宋的旗帜在寰州城头竖了起来。
降兵在校场上列队。
刀归刀,矛归矛,弓归弓。
李铁柱带人进城接管防务。
赵队正带着汉军站在校场东边。
萧达凛带着部落兵站在校场西边。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萧达凛先开了口。
“以后在一个营里吃饭了。”
赵队正把刀往地上一插。
“在一个营里吃饭,就是兄弟。”
“以前的事翻篇了。”
萧达凛伸手把赵队正的手腕攥住,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校场上很安静,只有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捷报传到东京那天,沈逸正蹲在院里给萝卜浇水。
春草在旁边拔草,念完捷报之后歪着脑袋说了句。
“耶律适也降了。”
“他说他是看了萧达鲁的信才决定降的。”
“一封信比火炮还管用。”
“不是信管用,是信上盖的印管用。”
“萧达鲁拿自己的官印替大宋的规矩担保,耶律适信的不是萧达鲁,是那枚印背后大宋对待降兵的规矩。”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
手指从云州往西画了一条线,经过寰州,停在蔚州的位置。
“这条线上只剩蔚州和朔州了。”
寰州开城的消息传到蔚州时,韩德让正在衙署里核算太后私库拨来的那批米炭还剩多少。
算盘拨了半天,数字不太好看。
入冬以后用度大了,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他没有答案。
幕僚把邸报放在他案头,小心翼翼退到一旁。
邸报头版印着寇准新写的《寰州归治实录》。
降兵编营收编,口粮与宋军同。
耶律适留任团练使。
寰州守军保留原有编制,不拆营,不打散。
韩德让从头看到尾,把邸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城墙上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想起萧达鲁的信。
信送到寰州的时候,耶律适只犹豫了三天。
云州开了,寰州也开了。
下一个轮到谁?
他把邸报又拿起来,翻到寇准写的那段话,降兵编营收编,粮饷与宋军同。
手指在那行字上来回划了两遍。
寇准这个人他不认识。
但寇准写的《幽州归治实录》他看了不止一遍。
从幽州到蓟州,从顺州到檀州,从云州到寰州,每篇归治实录写的都是同一件事,大宋待降兵不差。
不是宣传,是实录。
实录上有数字,有日期,有签字画押。
做不得假。
他转过身来。
“把萧达古叫来。”
萧达古正在城墙上带兵练刀。
他是萧达凛的族弟,几个月前从寰州调来增防,刀法是部落里最好的。
到衙署时手里的刀还没入鞘,刃口上沾着木屑。
“韩将军。”
韩德让把邸报推到他面前。
萧达古看完,把邸报搁回案上。
“云州开了,寰州也开了。”
“萧达凛在寰州降了,他在宋军营地里有热粥喝。”
“我想问将军一句话,我们还要等多久?”
“太后私库的米炭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新的米炭拨下来,蔚州的存粮也就见底了。”
“到那时候,你想让我怎么选?”
萧达古沉默了一阵。
“到时候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
“但我想告诉你,萧达凛在信里说,寰州降兵收编之后不拆营,部落兵还是部落兵。”
“他手里那把刀,王全斌让他留下了。”
韩德让沉默了很久。
窗外校场上士兵出操的声音稀稀拉拉,比上个月又少了几个。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案角。
“派人去朔州,问问萧海里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