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的风
几天后,派去朔州的信使回来了。
带回了萧海里的亲笔信。
韩德让看完,把信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暗沉,云压得很低。
校场上士兵正在收操。
萧达古问他萧海里怎么说。
“他说他会守到最后一袋黍米吃完。”
“这是他的原话。”
“但他也说,如果蔚州先撑不住了,他不会怪我。”
韩德让转过身来,靠在窗棂上。
“萧海里这个人我是知道的。”
“他说会守到最后一袋黍米,就一定会守到最后一袋黍米。”
“但他说不会怪我的时候,其实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也快撑不住了。”
他把信递给萧达古。
“云州开了,寰州开了,蔚州的存粮只够两个月,太后私库的米炭发不了多久了。”
“萧达鲁说得对,粮尽了,援军从没到过。”
“我不是怕死,是不想让城里的百姓陪我一起死。”
萧达古把信看完,搁在案上。
“那我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韩德让让人把城里所有存粮重新过秤,按实数重新核算配额。
他没有降。
太后私库的米炭还能撑一阵子,他会撑到最后一袋米吃完的那一天。
但他心里清楚,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这几天他每晚在衙署里批完公文,都会把邸报翻出来重读一遍。
读寇准写的那篇《寰州归治实录》。
读耶律适留任团练使那段。
读降兵不拆营那段。
读完之后把邸报合上,盯着案上的油灯出神。
灯芯烧短了,火苗忽明忽暗。
他在想一件事。
耶律适是契丹人,萧达鲁是契丹人,萧达凛也是契丹人。
他们都降了,降了之后兵还是那些兵,刀还是那把刀。
自己是汉人,祖上从后晋时就归了辽。
守蔚州守了这些年,朝廷待他不薄。
可朝廷还能待他多久?
太后私库的米炭还能发几回?
他提笔给萧思温写了封信,措辞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直白。
“末将守蔚州以来,太后私库米炭已发三批。”
“每发一批,末将便在营中宣谕一次,将士们感念朝廷恩德,守城之志未敢稍懈。”
“然米炭终有尽时,存粮终有罄日。”
“末将敢问萧大人,米炭发完之后,朝廷还能给末将什么?”
“末将不是替自己要东西,是替城里的几千守军和百姓要一个答复。”
“他们守在城墙上,每天两顿稀粥,粥里掺了糠,喝下去刮嗓子。”
“但他们还在守。”
“因为朝廷说过不会丢下他们。”
“末将信朝廷,但末将也需要朝廷给末将一个继续信下去的理由。”
信写完,他用火漆封好,交给幕僚。
“送到上京去。”
“走草原上那条旧驿道,绕远些,但能避开宋军的哨卡。”
幕僚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将军,这封信到了上京,萧大人看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治我的罪?”
韩德让摇了摇头。
“他不会。”
“他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难听,但辽国现在缺的就是说实话的人。”
当天傍晚,萧达古带着几个老兵把城墙上松动的砖石重新砌了一遍。
砌到东南角垛口时,他停下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宋军营地的篝火已经亮了,一簇一簇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
那条火龙在夜色里静静地燃烧着。
不逼你,也不催你。
只是每天晚上准时亮起来,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砖石砌好,拿泥刀把灰浆抹平。
旁边的老兵问他什么时候去宋军营地喝热粥。
萧达古没有回答。
他把泥刀在桶沿上磕了磕,磕掉干结的灰浆。
“等韩将军开口。”
“他不开口,谁也不能走。”
“这是规矩。”
老兵点了点头,抱起剩下的砖石往下一个垛口走去。
萧达古一个人站在垛口边,看着那条火龙看了很久。
他想起萧达凛在信里写的那句话,降兵收编之后不拆营,部落兵还是部落兵,他手里那把刀留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从草原上一直跟到蔚州。
刀柄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字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深。
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身去追前面的老兵。
“等等我,还有几个垛口要修。”
蔚州的消息传到东京那天,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白菜追肥。
春草把邸报念了一遍,说韩德让没降,但已经开始重新核算存粮配额了,还把萧达古派去朔州问萧海里的意思。
“韩德让这个人,比萧达鲁多了一份谨慎。”
“他明明已经知道撑不了多久,却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萧达鲁是饿到最后一袋黍米才开门,韩德让不会等到那么晚。”
“他会在米炭耗尽之前做出决定。”
春草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汉人。”
“汉人守将比契丹守将多一层顾虑。”
“他怕开了城门被人骂是汉奸,所以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太后私库的米炭发完了,这个理由就有了。”
“不是他不忠,是朝廷不管了。”
“到那时候,他开城门开得比谁都坦然。”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朔州呢?”
“朔州不一样。”
“萧海里是萧思温的族弟,性子硬,认死理。”
“他会守到最后一袋黍米吃完,甚至守到最后一碗粥分完。”
“但他心里也清楚,他守的不是辽国的江山,是萧思温交给他的那份信任。”
“这份信任比粮食重,但也比粮食脆。”
“一旦碎了,就再也补不起来了。”
春草问什么时候会碎。
“等到萧思温再也给不了他任何东西的那一天。”
“给不了援军,给不了粮食,给不了家眷的安置。”
“到那时候,他守的那份信任就碎了。”
“碎了之后,他会自己去敲城门。”
云州和寰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回上京,辽国朝廷终于炸了锅。
不是主战派炸,是沉默的那批人炸了。
从前每次丢了城池,主战派都跳出来骂萧思温议和误国。
这回没人骂了。
骂谁?
殿上安静得可怕。
耶律璟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萧达鲁写的那封信。
存粮尽了,援军从未到过。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站起来在殿上来回走了几趟。
“萧达鲁说援军从没到过。”
“朕想问问你们,援军为什么从没到过?”
没人答话。
“辽东的兵调不动,西京道的粮运不过来,草原上的部落全被大宋的铁料配额拴住了。”
“你们谁有办法调援军?”
“谁有办法筹粮草?”
“谁有办法把那些部落拉回来?”
“有办法的站出来!”
“站出来!”
“朕现在就给他兵符!”
鸦雀无声。
几个老臣低着头。
看靴子,看柱子,看地上那团揉皱的信纸。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硬闯了进来,殿前侍卫压根就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