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璟的刀
所有人回头望去,原来是萧思温。
他穿着朝服,手里攥着一把刀。
不是他自己的佩刀。
是一把镶着宝石的契丹弯刀,刀鞘上刻着耶律皇族的纹章。
他大步走进殿内,跪下,把刀横在膝前。
“臣萧思温,请陛下斩臣以谢天下。”
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耶律璟盯着那把刀,脸色铁青。
“燕云丢了八个州,是臣议和之过。”
“云州降了,寰州降了,是臣调度无方。”
“臣无颜再立朝堂,请陛下赐臣一死。”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耶律璟看着那把刀,刀鞘上的纹章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把刀他认得。
是先帝当年赐给萧家的。
他站起来,走下御阶,从萧思温膝前拿起那把刀。
“这把刀是先帝赐给你们萧家的。”
“先帝说萧家三代忠良,这把刀就是凭证。”
他拔出刀,刃口还磨得很利,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刀身上刻着几个契丹字,忠。
他看了很久,把刀插回鞘里,放回萧思温膝前。
“燕云丢了八个州,不是你的错。”
“是朕的错,是辽国的错。”
“刀你拿回去。”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把剩下的四个州保住。”
萧思温抬起头,眼眶通红。
“云州降了,寰州也降了。”
“蔚州的韩德让还在核算存粮,臣已经没什么能给他的了。”
“太后私库的米炭还能撑一阵子。”
“发完了,他也就撑不住了。”
“朔州萧海里那里,臣派人去草原接部落兵的家眷,派去的人半路上被术赤的马队截住了。”
“接不到家眷,军心就稳不住。”
“军心稳不住,朔州迟早要出事。”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辜负了陛下。”
耶律璟打断他。
“朕不怪你。”
“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
“但你得给朕说实话,剩下的四个州,还有没有救?”
萧思温沉默了很久,低下头。
“没有援军,就没有救。”
“这是实话。”
“臣不想说,但臣不能欺君。”
耶律璟坐回龙椅上,把萧达鲁的信捡起来展平。
存粮尽了,援军从未到过。
他把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援军从哪儿来?”
“辽东的兵被大宋的交子拴住了。”
“西京道的粮被草原上的部落堵死了。”
“朕手里没有援军,也没有粮草。”
“朕只能看着燕云一个一个丢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但朕不甘心。”
“辽国从太祖立国到现在快一百年了,不能就这么完了。”
“萧思温,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守住朔州,至少守住朔州。”
“蔚州可以丢,但朔州不能丢。”
“朔州是西京道的门户。”
“朔州丢了,西京道就全丢了。”
“西京道丢了,上京就门户洞开了。”
萧思温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耶律璟叫住他。
“等等。”
“韩德让那边,朕让太后再拨一批米炭。”
“不多,但能让他多撑一两个月。”
“告诉韩德让,朝廷知道他的难处,朝廷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但朝廷眼下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些了。”
萧思温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殿外风很大,把他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
他攥着那把刀,指节发白。
回到南院,萧思温把刀搁在案上,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韩德让的信。
信上那句话他一直不敢回,米炭发完之后,朝廷还能给末将什么?
他铺开纸,给韩德让写回信。
写了撕,撕了写,反复好几遍。
最后写成的回信只有几行字。
“米炭发完之后,朝廷暂无余力再拨。”
“实不相瞒,上京存粮亦不多了。”
“韩将军守蔚州以来,尽职尽责,朝廷感念。”
“若存粮真的尽了,援军真的等不到了,韩将军当自决。”
“朝廷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
他把信封好,交给幕僚。
幕僚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萧大人,这封信到了蔚州,韩将军会不会就”
“就什么?”
“就降了?”
萧思温摇了摇头。
“他不是因为我这封信才降的。”
“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差一个台阶。”
“我这封信就是他的台阶。”
“他守了这么久,该给的朝廷都给不了他了。”
“难道还要让他陪着蔚州一起饿死?”
幕僚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
萧思温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把那把刀拿起来,拔出来,对着烛火看。
刃口还是那么利,刀身上的契丹字还是那么清晰。
他把刀插回鞘里。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殿宇的飞檐一重接一重隐入暮色。
他想起当年跟韩延徽一起去东京议和的时候,在通州港蹲了十天。
那时候大宋的规矩还只是在港口和集市上转。
滑轮组还在码头上卸货,交子铺刚挂牌,邸报还在几个州县试发。
这才几年功夫。
大宋的规矩已经铺满了燕云。
云州降了,寰州降了,剩下的蔚州和朔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案前,把韩德让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韩德让之后,还有萧海里。”
“萧海里之后呢?”
他搁下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消息传到东京,已经是半个月后。
送消息的不是邸报,是王全斌的军报。
军报上说,辽国太后又拨了一批米炭到蔚州,数量不大,但够韩德让多撑一两个月。
萧思温派去草原接部落兵家眷的人被术赤的马队截住了,一个都没接回来。
萧海里还在朔州撑着。
他给萧思温写了封信,说会守到最后一袋黍米吃完。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萝卜浇水。
春草念完军报,忽然冒出一句。
“萧思温差点被耶律璟赐死。”
“这人真惨,明明是替朝廷收拾烂摊子,还要替朝廷背锅。”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耶律璟没要他死,是因为知道除了他没人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把太后私库的米炭全发下去了,又派人去草原上接部落兵家眷,明知道接不到还派。”
“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在续命。”
“续自己的命,也续辽国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
图上从幽州往北的虚线已经画到了云州。寰州,再往西是蔚州和朔州。
他在蔚州的位置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云州开了,寰州开了,剩下两个州。”
“等太后的米炭发完,朔州的部落兵家眷接不到,蔚州和朔州就会连在一起想,援军从没到过,朝廷给不了粮食,也接不回家眷。”
“他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春草问那韩德让和萧海里还能撑多久。
“韩德让会撑到米炭发完的那一天。”
“萧海里会撑到最后一袋黍米吃完的那一天。”
“但这两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差一个台阶。”
“萧达鲁的台阶是粮尽了,耶律适的台阶是萧达鲁的信,韩德让的台阶是太后的米炭发完,萧海里的台阶是萧思温再也给不了他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