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米炭
蔚州的米炭只剩最后一车了。
韩德让站在衙署门口,看着脚夫把炭筐从牛车上卸下来。
这是太后私库拨的最后一批,辽东港那边也快没存粮了。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拨,谁也说不准。
萧达古从城墙上跑下来,盔甲上沾着雪沫子,在衙署门口跺了跺脚才进来。
“将军,云州和寰州的消息传开了。”
“守城的部落兵都在问,什么时候轮到咱们。”
韩德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不是逼你做决定。”
“是想知道,你还撑不撑得住。”
韩德让沉默了好一阵。
他走到衙署门口,看着街上那些蜷在墙角晒太阳的百姓。
有个老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
老妇人拿袖子擦孩子的脸,擦完又把袖子塞进孩子嘴里让他吮。
袖子上啥也没有,孩子吮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这一幕他看过太多遍了。
在寰州,在云州,在所有被围困的城里。
守将们都说要固守待援,可援军从没来过。
他想起了蓟州那个契丹老将,想起了萧达鲁,想起了耶律适。
他们都降了。
降了之后,兵还是那些兵,刀还是那把刀。
“再等几天。”
韩德让转过身往衙署里走。
“等这批米炭发完。”
米炭发完那天,韩德让把城内所有存粮重新核算了一遍。
他坐在案前拨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每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
算完,把算盘往案上一推。
剩下的存粮,够全城再撑十来天。
按每天两顿稀粥的量算,撑不到这个月底。
他把核算结果写在告示上,让人贴在营房门口。
告示末尾签了他的名字,盖了将军印。
书吏问他,这样公开会不会动摇军心?
他说了一句让书吏琢磨了半天的话。
“动摇军心的不是数字,是不知道数字。”
“知道了,反而踏实了。”
当天傍晚,萧达古带着几个老兵把城墙上所有弩机检查了一遍。
弩弦松了的紧一紧,弩臂裂了的换一根。
这些弩机守了好几个月,射出去的箭比城墙上站过的兵还多。
他每检查一架弩机,心里就默念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了。
砌到东南角垛口时,萧达古停下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宋军营地的篝火已经亮了,一簇一簇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
那条火龙他看了好几个月,从春天看到冬天。
春天的时候他以为援军会来。
夏天的时候他以为辽国还能翻盘。
秋天的时候他知道翻不了了。
现在冬天了,他知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把弩弦紧了紧,对旁边的老兵说了一句话。
“今晚把弩机擦干净。”
“明天用不上了。”
老兵点了点头,啥也没问。
他们都明白。
第二天一早,韩德让起得比平时早。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袍子,把佩刀擦了一遍,又让人打了一盆热水洗了脸。
他站在案前,把那枚辽国军印看了很久。
军印是铜铸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在蔚州守了好几个月,这枚印盖过不知多少份军报。
每份军报都是同一句话,固守待援。
援军从没到过。
他把军印放进布包里,让人给萧思温送去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末将守蔚州以来,太后私库米炭已发四批。”
“每发一批,末将便在营中宣谕一次,将士们感念朝廷恩德,守城之志未敢稍懈。”
“然今日最后一批米炭已发完,存粮仅够十余日。”
“末将已无颜再向朝廷开口。”
“朝廷不欠末将什么,末将也不欠朝廷什么。”
“从今日起,末将不再等援军了。”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
然后站起来,把佩刀挂在腰间,大步走出衙署。
南门城门口,萧达古已经带着几个老兵等在那儿。
他们今天换了干净的盔甲,刀擦得锃亮。
不是要打仗,是要把这座城体面地交出去。
没人说话,也没人喊口号。
韩德让走到城门口,亲手拉开了门闩。
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木屑簌簌往下掉。
这扇门有好几个月没开过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蔚州的城墙,城墙上那面旗还在,旗角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跨了出去。
宋军前锋营的斥候已经等在城外。
领头的是个年轻都头,腰间别着燧发枪,脸上有一道新结的疤。
“在下奉王将军之命,在此迎候韩将军。”
“王将军呢?”
“在中军帐。”
“将军说,降将不必跪,直接去帐中见他。”
韩德让跟着都头往宋军营地走。
沿途经过炮阵,几门重型火炮架在土坡上,炮口对着蔚州城墙。
炮管上刻着军器监的铭文,旁边有块铜板,写着装填步骤。
他在铜板前停了片刻,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火炮装填规程,第一步清膛,第二步装药,第三步压实,第四步装弹。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着简图。
中军帐设在一处高地上,帐帘掀开着。
王全斌正蹲在案前啃烤饼,旁边搁着一碗面汤。
他抬头看了韩德让一眼。
“来了?”
韩德让在案前坐下。
王全斌把烤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先吃。”
“吃完再说正事。”
韩德让接过烤饼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烤饼是热的,里头夹了腌肉,比他过去几个月吃的任何东西都香。
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那枚辽国军印。
他把军印放在案上,推到王全斌面前。
“韩将军,你比耶律适多撑了三个月。”
王全斌把烤饼咽下去,拿袖口擦了擦嘴。
“太后私库的米炭发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在蔚州。”
韩德让的声音很平。
“我是汉人,祖上从后晋时就归了辽。”
“可我是汉人。”
“这座城里的百姓不管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是我的乡亲。”
“我守城不是为了辽国,是为了他们。”
王全斌沉默了一阵,把军印推回韩德让面前。
“这枚印你留着。”
“大宋的规矩,留任的降将可以保留旧印。”
“你用它发的政令,大宋朝廷会认。”
“蔚州交给你继续管,但有一条,赋税按大宋的规矩收,衙门按大宋的规矩管,账本按新式记账法记。”
“这些规矩我在邸报上都看过。”
韩德让说。
“寇知州写的《幽州归治实录》,每篇我都看了。”
“降兵编营收编,口粮与宋军同。”
“不拆营,不打散。”
“我手下的兵,能不能也照这个规矩办?”
王全斌把烤饼掰了最后一块塞进嘴里。
“能。”
“云州怎么收的,寰州怎么收的,蔚州就怎么收。”
“你手下的兵还是你的兵,你的刀还是你的刀。”
“只不过旗子换一换。”
当天傍晚,大宋的旗帜在蔚州城头竖了起来。
降兵在校场上列队,刀归刀,矛归矛,弓归弓。
韩德让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跟他守了好几个月的兵排成队列,盔甲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
萧达古走到他身边,忽然问了一句。
“将军,明天还出操吗?”
“出。”
韩德让说。
“换了一面旗,城墙还是那座城墙。”
“该出操出操,该守城守城。”
捷报送抵东京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萝卜浇水。
春草念完捷报,说韩德让也降了,他在炮管前停了片刻,把军器监的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不是在看铭文。”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
“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那炮管上的铭文是大宋军器监刻的,他看懂了。”
“看懂了,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春草问那他现在呢。
“留在蔚州了。”
“他说他守城不是为了辽国,是为了城里的百姓。”
“这句话是实话,也是他的台阶。”
“王全斌把军印还给他了,让他继续管蔚州。”
“他很聪明,他是汉人,知道大宋不会为难汉人。”
“云州留了萧达鲁,寰州留了耶律适,蔚州留他韩德让。”
“四个州收回来,三个降将留任。”
“这不是巧合,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
手指从蔚州往西画了一条线,停在朔州的位置。
“这条线上只剩朔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