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海里的底线
韩德让开门投降的消息传到朔州那天,萧海里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下午。
风从草原上灌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
他手里攥着韩德让的信,信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也没理会。
他把韩德让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信上只有几句话,朝廷不欠末将什么,末将也不欠朝廷什么。
从今日起,末将不再等援军了。
萧海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韩德让是汉人,守蔚州守了好几个月,等来的援军是零。
他现在不等了,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可萧海里不是汉人。
他是契丹人,是萧思温的族弟。
韩德让能说“朝廷不欠我什么”,他不能。
他把韩德让的信放在案上,跟萧思温的信放在一起。
萧思温的信是上个月送来的,信封皱巴巴的,边角沾着草原上的干泥。
信上只有一句话。
“家眷之事,臣已尽力。”
“派去的人半路被截,数月来一无所获。”
还有一封是萧达鲁的信,上面盖着大宋云州团练使的官印。
信上说他在云州留任了,兵还是那些兵,刀还是那把刀。
三封信,三种选择。
萧思温让他守,萧达鲁让他降,韩德让给了他一个台阶,他是汉人,所以能降。
可自己是契丹人,是萧思温的族弟,这个台阶他踩不了。
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把刀,是先帝赐给萧家的那把刀。
刀鞘上刻着耶律皇族的纹章,刀身上刻着契丹字,忠。
他把刀拿出来,拔出来,对着烛火看。
刃口还是那么利,刀身上的契丹字还是那么清晰。
这把刀是萧思温从上京托人带给他的,说先帝当年赐刀时说萧家三代忠良,这把刀就是凭证。
他当时接过刀,跟萧思温说了一句话。
“末将不会辜负这把刀。”
现在他坐在这里,存粮只剩十几天,这把刀还是那么利,可刀锋对着的敌人已经不是大宋,是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萧海里把城内所有存粮重新核算了一遍。
他坐在案前拨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
算完,把算盘往案上一推。
剩下的存粮,够全城再撑二十天。
他把核算结果写在告示上,让人贴在营房门口。
告示末尾签了他的名字,盖了将军印。
贴告示的时候,书吏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将军,这告示贴出去,军心会不会更不稳?”
萧海里没有回答。
他知道存粮数目一旦公开,必然会有人慌。
可不公开呢?不公开就没人心慌了?
谣言比真相更可怕。
前些日子不知谁先传的谣言,说城里一粒黍米都没了,军心差点炸了。
辟谣反而比说实话更难,你说粮仓里还有黍米,人家就问你,还有多少。
你支支吾吾不敢答,人家就觉得你心虚。
不如把数字直接拍出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营房里就炸了锅。
部落兵们围着告示,拿手指一行一行划着看。
有人看完就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有人站起来往衙署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人拿炭笔在告示边缘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契丹字,存粮吃完之后怎么办。
萧达凛从城墙上跑下来,盔甲上沾着雪沫子。
他走到萧海里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部落兵们想问一句话。”
“问什么?”
“存粮吃完了,我们怎么办?”
萧海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告诉他们,存粮吃完了,我先饿着。”
“我的份例减半,再减半,减到最后没了,就喝水。”
“只要我萧海里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他们饿死在我前头。”
萧达凛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回头。
“将军,你这话我信。”
“可信了又能怎样?存粮只有二十天了。”
“二十天之后,你饿死在前头,我们跟在后面。”
“这不是守城,是殉葬。”
萧达凛走了之后,萧海里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把抽屉打开,把萧达鲁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句“你守的是辽国的江山,还是萧思温交给你的那份信任”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信纸边角都起了毛。
他铺开纸,给萧思温写最后一封信。
“末将谨记萧大人嘱托,朔州防务至今未敢松懈。”
“然存粮仅够二十日,援军未至。”
“云州降了,寰州降了,蔚州也降了。”
“四城之中,仅剩朔州。”
“末将不怨朝廷,亦不怨萧大人。”
“然粮尽援绝之际,末将须为城中数千人命负责。”
“末将已向术赤首领去信,请其放部落兵家眷过草原。”
“若此事能成,末将或可再撑一阵。”
“若此事不成,末将亦不知能撑到何时。”
“萧大人,末将最后再问一次,朝廷还能给末将什么?”
他把信装进信封,让人送到上京去。
送信的人刚走,派去草原的人回来了。
萧海里在衙署里等他,等了整整一夜。
那人是半夜到的,披着一身雪,脸冻得发紫。
萧海里让人给他端了碗热粥,他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术赤怎么说?”
“术赤没有回信。”
那人的声音沙哑。
“不是拒绝,是根本没有回。”
“属下去了术赤的营地,在帐篷外等了两天。”
“术赤不见。”
“第三天,巴图出来传了一句话,术赤首领说,他不能帮你。”
“大宋的铁料配额攥在王全斌手里,他放了部落兵家眷,下季度配额就没了。”
“不是他不想帮,是他帮不起。”
萧海里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帮不起。
术赤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首领,马队能踏平半个草原,可他帮不起。
因为他的铁料配额攥在大宋手里。
铁料配额不是刀,不是马,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就是一张纸,邸报上印着的数字。
术赤为了那张纸上的数字,可以不理睬几百个部落兵家眷的死活。
他把刀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城墙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躲风,火把被风吹得噼啪响。
远处宋军营地的篝火还在烧,一簇一簇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
那条火龙他看了很久。
从春天看到冬天。
春天的时候他以为援军会来。
夏天的时候他以为辽国还能翻盘。
秋天的时候他知道翻不了了。
现在冬天了,他知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忽然想起萧达鲁信上那句话,你守的是辽国的江山,还是萧思温交给你的那份信任?
现在他知道了。
他守的既不是江山,也不是信任。
他守的是自己的底线。
萧思温是他的族兄,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义他放不下。
可底线总有到头的一天。
术赤不肯放家眷过草原,因为铁料配额比几百个部落兵家眷的命更值钱。
这就是规矩,不是刀能砍断的规矩,是比刀更硬的规矩。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给萧达鲁写回信。
“你说得对。”
“我守的不是辽国的江山,辽国已经给不了我任何东西了。”
“我守的是萧思温交给我的那份信任。”
“这份信任还在,我就不会开城门。”
“可术赤不肯放家眷过草原,因为他要保住铁料配额。”
“家眷回不来,信任就撑不住了。”
“你说你会在幽州给我备好住处,那条巷子离契丹老吏的衙署不远。”
“我想问问你,巷子里有卖奶茶的吗?”
他把信装进信封,让人送到云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