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的打算
萧海里给术赤写信的事传到东京那天,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白菜追肥。
春草把王全斌的军报念了一遍,念到术赤拒绝帮忙那段时,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
“这个术赤真够绝情的。”
“萧海里拿皮子和药材跟他换,他都不肯。”
“就是放几百个家眷过草原,能耽误多少功夫?”
“不是耽误功夫的事。”
沈逸把粪勺搁回肥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术赤现在是甲等信用,铁料配额从二十匹降到了十五匹。”
“每百斤铁料少交五匹战马,一年下来省了不知多少。”
“他要是放了部落兵家眷,王全斌下季度铁料配额一卡,他就得从甲等掉回乙等。”
“这损失可不是几匹皮子能补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在朔州的位置点了点。
“术赤不帮萧海里,不是因为绝情,是因为他已经算明白了。”
“帮辽国残兵,亏的是自己的铁料配额。”
“这笔账他比谁都清楚。”
“这几年他在易州集市上泡久了,连吵架都学会用价目表了。”
“价目表上的数字,比什么人情都实在。”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萧海里怎么办。
存粮只剩这么些日子了,术赤不肯帮忙,他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
“可他在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萧思温的回信。”
傍晚赵匡胤来了。
他手里难得没提酒也没带肉,进门时袍角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散了朝直接过来的。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把一份刚收到的军报搁在石桌上。
“贤弟,萧思温给萧海里回信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朝廷暂无余力。”
“卿当自决。”
沈逸接过军报看完,搁在石桌上。
“萧思温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了。”
“太后私库的米炭发完了,西京道的粮草断了,辽东港的援军调不动。”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能给的只剩这句话。”
“那萧海里呢?他会怎么选?”
“他会开城门,但不是今天。”
“萧达鲁开门是因为粮尽了,耶律适开门是因为萧达鲁的信,韩德让开门是因为太后私库的米炭发完了。”
“萧海里开门,会是因为萧思温再也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现在萧思温说了卿当自决,这四个字就是最后一把钥匙。”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我不再要求你守城了。”
“你自己决定。”
“萧思温以前要求他固守待援,现在不要求了。”
“不要求了,就是放他走。”
“萧海里会听懂的。”
赵匡胤把茶碗搁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萧思温这人,可惜了。”
“他要是在大宋,至少是个能臣。”
“他不只是能臣。”
“他在通州港蹲了十天,就看懂了大宋的规矩。”
“这种眼力,辽国没几个人有。”
沈逸靠在藤椅上。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把该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他也没办法。”
“他给萧海里写卿当自决的时候,心里应该在想,我在通州港亲眼看见滑轮组怎么卸货,亲眼看见公告栏怎么贴价目表,亲眼看见交子铺怎么兑币。”
“那时候我就知道辽国迟早会输,只是没想到输得这么彻底。”
过了几天,朔州的消息果然到了。
不是军报,是萧达鲁转来的一封私信。
萧达鲁在信中说,萧海里给他回了信,问他幽州那条巷子里有没有卖奶茶的。
萧达鲁说巷口就有一家,是个契丹老妇人开的,奶茶煮得浓,放盐不放糖,跟朔州一个味道。
沈逸把信看完,靠在藤椅上沉默了好一阵。
春草在旁边擦井架上的滑轮组,歪着脑袋问了一句。
“公子,萧海里问巷子里有没有卖奶茶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给自己找台阶。”
“他不直接说要降,只问巷子里有没有奶茶。”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决定了。”
“萧达鲁回他说有,还跟朔州一个味道。”
“这就是在告诉他,来这边吧,这边有奶茶喝。”
“这萧海里的性子真硬,存粮只剩这么些日子了,还撑着不降。”
“不是性子硬,是他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逸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给萧思温写了那么多信,萧思温最后回了四个字,卿当自决。”
“这四个字是放手,也是解脱。”
“萧思温不再要求他守城了,他才能问出奶茶的事。”
春草把抹布搭在井架上,忽然冒出一句。
“那萧思温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应该已经猜到萧海里要降了。”
“可他不能拦,也不想拦了。”
“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他也没办法。”
“他给萧海里写卿当自决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朔州失守的准备。”
“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不要让萧海里背上叛将的名声,卿当自决这四个字,就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告诉萧海里,你不是叛将,是我让你自己决定的。”
赵匡胤放下茶碗,看着沈逸。
“贤弟,燕云快收完了,剩最后一个朔州。”
“下一步呢?”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从朔州往北画了一条线,穿过草原,停在上京的位置。
“下一步不是朔州的事,是辽国的事。”
“云州、寰州、蔚州、朔州全拿下之后,燕云十六州就算彻底收回来了。”
“可辽国还在上京,耶律璟还在宫里。”
“只要辽国朝廷一天不倒,边境就一天不安稳。”
赵匡胤问他有什么打算。
“两个办法。”
“一个是用兵,继续往北打,把上京拿下来。”
“一个是用规矩,让辽国自己撑不住。”
“我个人倾向于后者。”
“怎么说?”
“朔州拿下之后,术赤和札木合的铁料配额可以再降一成。”
“不是白降,条件是他们必须把上京周边的部落也拉进信用评级体系里。”
“部落进来了,就得照着邸报上的价目表做买卖,照着新式账本记账,照着标准化联盟的规矩修港口。”
“用不了几年,上京周边的部落就会全拴在大宋的规矩上。”
“到那时候,耶律璟坐在宫里往外看,四面全是大宋的规矩。”
“辽国朝廷就是一个空壳了。”
赵匡胤把这几点记下来,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贤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沈逸靠在藤椅上。
“其实很早之前就想到了。”
“辽国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几样东西,燕云十六州、草原部落、辽东港口。”
“燕云被咱们收了,草原部落被铁料配额拴住了,辽东港口加入了标准化联盟。”
“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撑下去了。”
“萧思温早就看明白了。”
“他给萧海里写卿当自决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朔州的问题,是整个辽国的问题。”
“朔州只是最后一块倒下的砖。”
“朔州一倒,辽国的城墙就全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