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降
萧思温的回信送到朔州时,大雪封了山路。
信使是夜里摸到城门下的,靴子冻成了冰坨子,十个脚趾黑了三个。
萧海里让人把他抬进衙署,灌了两碗热粥,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朝廷暂无余力,卿当自决。”
萧海里把信放在案上,跟萧达鲁的信放在一起。
一封是“固守待援”,一封是“卿当自决”。
两封信隔了好几个月,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没有把信折起来,就那么摊在案上,对着看了很久。
窗外风雪呼啸,伙房的方向传来老军头最后一次敲粥桶的声音,当,当,当。
磨得发亮,刀身上的契丹字还是那么清晰。
他把萧达凛叫来,把刀递给他。
“这把刀送回上京,还给萧大人。”
“跟他说,末将没有辜负这把刀,末将守到了最后。”
萧达凛接过刀,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萧海里沉默了很久的话。
“将军,你守的不是辽国的城,是你自己的承诺。”
“承诺守到了,就谁也不欠了。”
萧海里把城内所有守军集合在校场上。
一千多人,站了满满一校场。
契丹老兵和汉军各站一边,中间隔着几步远。
这几个月的隔阂,在这几步距离里无声地消融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喊口号。
萧海里站在队列前面,披了甲,腰间没佩刀。
“朝廷暂无余力,卿当自决。”
“这是萧大人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守了这么久,从春天守到冬天。”
“援军没有到,粮草运不过来,家眷接不回去。”
“辽国朝廷已经尽了力,我也尽了力。”
“今天我不再要求你们守城,你们自己决定。”
“愿意降的跟我走,不愿意降的发路费回家。”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萧达凛第一个走出来,站到萧海里身边。
然后是赵队正,然后是百夫长们,然后是所有士兵。
一个接一个,没有人留在原地。
校场上积雪被靴子踩得嘎吱嘎吱响,声音从南传到北。
巳时三刻,南门开了。
不是被火炮轰开的,是萧海里让人从里面拉开的。
门闩生了锈,四个兵合力才抬起来。
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木屑簌簌往下掉。
这扇门自从大宋围城以来就没开过。
门板上结了厚厚一层霜,门缝里塞着的麻布条被冻得硬邦邦的,一扯就碎。
萧海里站在城门口,没披甲,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没佩刀。
身后站着一千多个守军,兵器全搁在校场上,排得整整齐齐。
刀归刀,矛归矛,弓归弓。
不是投降,是交出守城的资格。
王全斌接到急报时正蹲在炮阵地上喝面汤。
他把碗往地上一搁,翻身上马,带着李铁柱直奔南门。
马蹄踏起的积雪在晨光里扬成一片白雾。
到南门口时,萧海里已经在城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
晨雾散尽,日头升起来,把他旧袍子上的补丁照得清清楚楚。
肩头一块,袖口一块,膝弯一块,针脚粗大,看得出是自己缝的。
王全斌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萧海里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王将军,朔州守将萧海里,率全城守军一千余人向大宋献城。”
“只有一个条件,降兵不杀,百姓不扰。”
王全斌翻身下马,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萧将军,大宋的规矩,降兵编营收编,粮饷与宋军同。”
“百姓不扰,秋毫无犯。”
“云州如此,寰州如此,蔚州也如此。”
“朔州不会例外。”
萧海里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辽国军印。
“这是朔州守将的军印。”
“我把印交出来,守城的差事就算交了差。”
“从此朔州归大宋。”
王全斌接过军印掂了掂,又递了回去。
“这枚印你留着。”
“寇知州在幽州给你备好了住处,巷口有家奶茶铺,放盐不放糖,跟朔州一个味道。”
萧海里接过军印,手指在印面上来来回回摸了半天。
他把军印塞进怀里,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的话。
“末将守朔州这么久,等不来一支援军。”
“现在不等了,却等来了一碗奶茶。”
当天傍晚,大宋的旗帜在朔州城头竖了起来。
降兵在校场上列队,李铁柱带人进城接管防务。
萧达凛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跟他守了好几个月的兵排成队列,忽然想起萧达鲁信上那句话,降兵收编之后不拆营,部落兵还是部落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从草原上一直跟到朔州。
刀柄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字刻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很深。
赵队正从校场对面走过来,腰间挂着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他把粥碗递给萧达凛。
“尝尝,宋军营地的热粥。”
“不是掺了糠的,是白米粥。”
萧达凛接过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是白米粥。”
“萧达鲁没骗我。”
捷报送抵东京那天,沈逸正蹲在院里给萝卜浇水。
春草念完捷报,说萧海里也降了,他把先帝赐的刀还了回去,说末将没有辜负这把刀,末将守到了最后。
“守到了最后。”
“这句话不是说给耶律璟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守的不是辽国的城,是他自己的承诺。”
“承诺守到了,就谁也不欠了。”
春草问那他现在呢。
“去幽州了。”
“巷口那家奶茶铺,放盐不放糖,跟朔州一个味道。”
“萧达鲁在信里跟他保证过。”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驿路图,手指在朔州的位置画了个实心的红圈。
“燕云十六州,全部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