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的反应
耶律璟把萧思温留下的那摞邸报抄本翻了一整夜。
油灯烧干了两盏。
换第三盏的时候，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把寇准写的《幽州归治实录》看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都用指甲在“降兵编营收编，粮饷与宋军同”那行字下面划一道印子。
划到第五遍，纸都快磨破了。
天亮那会儿，他把邸报合上，往后一靠闭上眼。
殿外传来几个老臣的争吵声。
有人说要再派使臣去东京抗议。
有人说要制裁那些投了大宋的降将。
还有人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萧思温是卖国贼，该抄家灭族。
耶律璟睁开眼，把侍卫喊进来。
“传朕旨意，萧思温晋太傅，加开府仪同三司。”
“他的南院旧部，各升一级。”
侍卫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陛下，外头那几个老臣正骂萧大人骂得凶”
“让他们骂。”
耶律璟把邸报往案上一拍。
“萧思温在南院攒了这么多邸报抄本，一条一条批注在旁边。”
“滑轮组怎么省力气，交子怎么防伪，标准化联盟怎么定信用评级，他全写清楚了。”
“骂他的人，谁干过一件实在事？”
侍卫不敢再多嘴，转身出去传旨。
殿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吵得更厉害了。
耶律璟没理会。
他把萧思温那封遗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最后一句话他几乎能背出来了，辽国没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学。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登基以来第一封不经过南院，不经过枢密院，直接发给各州县的诏书。
“朕闻大宋有邸报，物价公示则商人信，规矩公示则百姓守，信用公示则部落服。”
“此三公示者，辽国皆无。”
“自即日起，各州县须在衙门口设公告栏，每月公示赋税收支，粮草存余，刑名案卷。”
“违者以渎职论。”
写完搁下笔，他把诏书递给内侍。
“发下去。”
内侍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陛下，这道诏书发下去，朝里那几位老大人怕是要”
“要什么？”
“要造反？”
耶律璟冷笑一声。
“燕云十六州全丢了，他们除了骂萧思温还会干什么？”
“让他们来上京，朕当面问问他们，谁能替朕把朔州拿回来，朕现在就给他兵符。”
内侍不敢再吭声，捧着诏书退了出去。
当天傍晚，诏书的内容传到了南院。
萧思温躺在病榻上，已经好些天没下床了。
老仆把诏书念给他听。
念到“违者以渎职论”的时候，萧思温忽然笑了。
笑得直咳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陛下终于想通了。”
老仆问他笑什么。
“他在学大宋。”
萧思温靠在枕头上，声音很轻。
“学邸报，学公告栏，学公示。”
“晚了是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攒的那些邸报抄本，总算没白攒。”
老仆问他那道诏书到底管不管用。
“管不管用不在诏书本身，在各州县愿不愿意照着办。”
“大宋的邸报能推下去，是因为底下的人信。”
“辽国的诏书推下去，底下的人未必信。”
“但不管信不信，先把牌子立起来。”
“立起来，就是一个态度。”
他顿了顿，又咳了几声。
“告诉陛下，我在通州港蹲了十天，看到的不只是滑轮组和交子。”
“我看到的是大宋人对自己规矩的信任。”
“工匠信任淬火标准，因为淬火标准是郭铁匠试废了不知多少簧片才定下来的。”
“商人信任交子，因为交子务每季度公布本钱数目，库里真有铜钱。”
“老百姓信任邸报，因为邸报上登的东西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信任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几年攒下来的。”
“辽国现在才开始攒，晚了，但攒一点算一点。”
“攒到哪天攒不动了，至少我们试过。”
老仆把这话记下来，让人送进宫去。
耶律璟收到萧思温的口信时，正在御书房里翻各州县的回执。
回执不多。
只有几个州县愿意照办，大部分还在观望。
他把萧思温的口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远处殿宇的飞檐一重接一重隐入暗沉沉的夜幕里。
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他想起萧思温在通州港蹲了十天回来说的话，大宋人把规矩写死在邸报上，改了就是打自己的脸，所以他们不改，不改就信得过。
他转过身，把侍卫叫进来。
“派人去通州港。”
“不是议和，是学。”
“学滑轮组怎么保养，学交子怎么兑，学邸报怎么印。”
“萧思温在南院攒的那些邸报抄本，印几百份发到各州县。”
“辽国没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学。”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再派人去幽州，找那个寇准。”
侍卫愣住了。
“找寇准？”
“对。”
耶律璟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幽州归治实录》。
“这篇东西是寇准写的。”
“降兵编营收编，口粮与宋军同，这条规矩让燕云守将一个接一个开了城门。”
“朕想知道，大宋人到底是怎么定规矩的。”
耶律璟派去幽州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文官，姓萧。
他是萧思温在南院带出来的最后一个门生。
萧思温在病榻上亲自点的名，说他读过寇准写的所有邸报投稿，跟寇准说得上话。
萧文官到幽州那天，天正下着细雨。
他没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水泥作坊蹲了半天，看那个契丹老铁匠怎么烧耐火砖。
老铁匠就是萧达鲁在信里提过的那个，用大宋军器监的淬火标准，党项人的矿石粉配方烧出辽国耐火砖的人。
如今他是幽州水泥作坊的管事，手底下带着好几十个徒弟。
萧文官蹲在窑门口看了很久。
老铁匠问他看什么。
“看你怎么烧砖。”
萧文官说。
“萧思温萧大人让我来的。”
“他说你在幽州烧出了能扛开花弹的耐火砖，用的是大宋军器监的淬火标准。”
“我想亲眼看看，辽国人在大宋的地盘上，用大宋的规矩，烧出辽国的砖，这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