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的回信
那老铁匠蹲下来,拿火钳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没什么诀窍。”
“大宋人把淬火温度刻在铜板上,邸报上登过,通州港公告栏上也贴过。”
“照着干就是了。”
萧文官把老铁匠画的简图抄在册子上,又问了一句。
“你一个契丹人,用大宋的规矩干活,心里不别扭?”
老铁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别扭什么?”
“规矩不分大宋还是辽国,管用就是好规矩。”
“我照着大宋的淬火标准烧出来的砖,扛住了大宋的开花弹。”
“大宋人没怪我,寇知州也没怪我。”
“他还让人把砌墙的工序册印了好几份,发到各州县去。”
萧文官把这话记下来,当天下午进了幽州城。
寇准在衙署里见他。
十九岁的新科进士,如今已经是幽州知州,管着燕云最北边的门户。
他正在批公文,听说辽国来人找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
萧文官坐下之后,把耶律璟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大宋人到底是怎么定规矩的?”
寇准搁下笔,看了他一眼。
“你们辽国不是已经开始学了吗?”
“公告栏立起来了,邸报也印起来了。”
“学得怎么样?”
萧文官沉默了一阵,把实情说了。
诏书发了,大部分州县还在观望。
邸报印了几期,底下的人不知道该往上头写什么。
公告栏立起来了,贴的东西老百姓不信任,看的人多信的人少。
寇准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问题不在规矩本身,在规矩是怎么来的。”
“你们的规矩是陛下一个人定的,从上往下压。”
“压下去之后底下的人不知道该干什么,因为以前没干过。”
“老百姓不信,因为他们不知道这规矩能撑几天,今天贴明天撕,那跟没贴有什么两样?”
萧文官问他大宋的规矩是怎么定的。
“大宋的规矩不是陛下一个人定的。”
“滑轮组的保养流程,是通州港一个叫方有福的监工攒了好几年才编成册的。”
“交子的防伪暗记,是军器监一个姓郭的铁匠试废了好些簧片才定下来的。”
“邸报上的价目表,是真定府一个推官被人砸了公告栏之后重新立起来的。”
“这些规矩的背后是人。”
“人犯错,人改错,人把改好的经验写成册子,册子传下去就成了规矩。”
萧文官掏出本子,把寇准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写到最后一句话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寇知州,你的意思是,辽国缺的不是规矩,是定规矩的人?”
“对。”
“你们缺的不是诏书,是一个一个愿意犯错的工匠,一个一个愿意试错的推官,一个一个愿意把经验写成册子的普通人。”
“陛下一个人定不了规矩,得底下的人一起定。”
“底下的人定了,上头认了,这就叫规矩。”
萧文官在幽州待了三天。
走之前,他把老铁匠送他的一块耐火砖样品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又找寇准要了一份《幽州归治实录》的手抄本,说要带回去给陛下看。
寇准送他到城门口,临别时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跟你们陛下说,规矩这东西,最难的不是定,是守。”
“守住了不乱改,规矩就有了根。”
“有根的规矩不怕风雨,风雨再大,根在土里不动。”
萧文官把这番话带回上京时,耶律璟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案上摊着各州县送来的回执。
愿意照办新规矩的还是那几家,观望的还是大多数。
萧文官把寇准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耶律璟听完,沉默了很久。
“寇准十九岁就知道规矩是怎么来的。”
“朕坐了这么些年龙椅,到今天才明白。”
他把萧文官带回来的那块耐火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让人把砖摆在御书房的博古架上。
又让内侍传了一道旨意。
辽国各州县,凡愿意在衙门口设公告栏,每月公示赋税账目者,朝廷优先拨给米炭。
凡愿意学滑轮组保养,新式记账法者,朝廷出钱送到通州港培训。
这一系列举动传到东京时,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白菜浇水。
春草在一边嘀咕。
“耶律璟还真学了?”
“他以前不是最看不起咱大宋的规矩吗?”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他以前不是看不起,是看不懂。”
“现在燕云全丢了,看不懂也得看。”
“看了就懂了,懂了就怕了。”
“怕了就开始学,学总比等死强。”
“不过话说回来,他学的是皮毛,根子没学到。”
“寇准跟那个萧文官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他做不到。”
“因为辽国没有方有福,没有郭铁匠,没有韩推官。”
“没有那些人,规矩就是空中楼阁。”
“诏书发下去,底下的人不知道该干什么,过几天又回老样子。”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那他这算不算白费力气?”
“不算。”
沈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里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他学一天,辽国就晚一天垮。”
“他学一年,辽国就晚一年垮。”
“晚垮总比早垮强,至少他在试。”
“试过的人跟没试过的人不一样。”
“萧思温在南院攒那些邸报抄本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来不及了,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来不及?”
萧思温的病情是在开春之后突然恶化的。
太医用尽了南院库存的上好药材,也没能把他的烧退下来。
他在病榻上躺了半个多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
但每天早晨,他都要老仆把最新的邸报念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