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邦来朝
赵匡胤在朝上听完礼部的奏报,散朝之后直奔书铺。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贤弟,定安,兀惹,蒲卢毛朵,铁骊,这些渤海沿岸的小国,以前是辽国的藩属,年年给耶律璟进贡。”
“现在全跑到东京来了,带着王子,带着国书,说愿为大宋藩属。”
赵匡胤把茶碗往石桌上一顿。
“枢密院那帮老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这是万邦来朝,是盛世气象。”
“今天早朝还有人提议在通州港立一块万邦来朝碑,把来的藩属都刻上去。”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黄瓜搭架子,竹篾子在手里弯来弯去。
“立碑就算了。”
“碑立在那儿风吹雨打,过几年就没人看了。”
“不如把来的藩属名单登在邸报上,每来一个登一期。”
“不是大宋炫耀给他们看,是让他们互相看。”
“定安来了,兀惹就得来。”
“兀惹来了,蒲卢毛朵就得来。”
“谁不来,谁就落后了。”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让他们互相看?”
“对。”
“他们为什么全挤在这个时候来?”
“不是约好的,是怕落后。”
“定安怕兀惹抢先,兀惹怕蒲卢毛朵抢先,蒲卢毛朵怕铁骊抢先。”
“谁都怕被甩下,所以一个接一个全来了。”
“这就是示范效应,不是大宋逼他们来的,是他们看见别人来了,自己眼热。”
“眼热了就跑着来,跑慢了就怕被别人抢了先。”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把茶碗搁下。
“那大宋怎么待他们?”
“照规矩待。”
“藩属就是藩属,不是大宋的州县。”
“他们的赋税自己管,律法自己定,国主自己选。”
“但有一条,贸易必须用交子结算,港口必须加入标准化联盟,邸报必须定期抄发到他们的集市上。”
“这三条是底线,一条都不能少。”
“交子结算,铜钱就回流到交子务库房里。”
“标准化联盟,滑轮组配件就攥在咱们手里。”
“邸报抄发,他们的商人和部落就知道大宋的规矩是什么。”
“知道了就信,信了就照着办。”
“照着办的人多了,渤海就成了大宋的内海。”
几天后,邸报头版登了各国使臣来朝的名单,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
定安,兀惹,蒲卢毛朵,铁骊,后面还跟着几个更小的部落名字,有些连礼部的人都没听说过。
邸报传到通州港那天,朴仁勇站在公告栏前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跟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话。
“渤海上的小国全来了。”
“以前他们是辽国的藩属,年年给耶律璟进贡。”
“现在全跑到东京来了,风向变了,船往哪儿开,得看风往哪儿吹。”
伙计问他风向哪边吹。
朴仁勇把邸报折好塞进怀里。
“以前是西风,辽国的刀架在脖子上,不朝贡就挨打。”
“现在是南风,大宋的规矩摆在桌面上,照着规矩来就有钱赚。”
“刀只能让人怕一时,规矩能让人赚一世。”
“你说风往哪边吹?”
消息传回书铺时,春草正蹲在井边拧抹布。
他念完邸报,忽然冒出一句。
“公子,现在是不是全世界都来了?”
沈逸靠在藤椅上,拿火钳子拨了拨盆里的炭。
“全世界不敢说,但渤海这一圈,朝鲜半岛,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已经全在大宋的规矩里了。”
“滑轮组走到哪儿,邸报发到哪儿,交子流到哪儿,规矩就在哪儿。”
“规矩在哪儿,边界就在哪儿。”
“不是石头和城墙的边界,是人心里的边界。”
入秋之后,上京传来消息。
耶律璟派使臣到东京,递交了辽国的国书。
不是求和,是请求内附。
辽国愿去国号,纳土归宋,岁岁朝贡,永为大宋藩臣。
国书上盖着耶律璟的御玺,措辞极尽谦恭。
不再提兄弟之邦,不再提岁贡交换条件。
只说了一句话,大宋之规矩已成天下之势,辽国愿附骥尾,为大宋守北疆。
消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枢密院的老将们激动得当场就站起来了,说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辽国立国数十年,跟中原对峙了几十年,如今不费一兵一卒,自己把国号去了。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兄弟,多少人死在雁门关外,多少人埋在燕山脚下,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赵普没有激动。
他把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愿为大宋守北疆”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印子。
“陛下,辽国内附是好事,但怎么安置是个大问题。”
“耶律璟还在上京,他手底下还有不少契丹旧部。”
“这些人怎么管?是派流官去管,还是让他们自己管?”
“萧思温在南院攒了多年的邸报抄本还在,那些东西是辽国最后一点家底。”
“怎么用,得想清楚。”
赵匡胤在朝上没有当场表态。
散朝之后他换了便服,直奔书铺。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新栽的白菜浇水。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他把国书递给沈逸。
“耶律璟自己把国号去了。”
“辽国几十年的基业,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逸接过国书从头看到尾。
看到“愿为大宋守北疆”那行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他不是不要,是知道守不住了。”
“燕云全丢了,草原部落跑了,辽东港口加入了标准化联盟,渤海沿岸的小国一个接一个朝贡东京。”
“辽国孤零零地悬在北方,四面全是大宋的规矩。”
“他就算死撑着辽国这个名头,底下的人已经不认了。”
“不认了,国号就是个空壳。”
“空壳撑不了多久,不如自己脱了。”
他把国书搁在石桌上,靠在藤椅上沉默了一阵。
“耶律璟这人,前半辈子跟大宋较劲,后半辈子跟萧思温较劲。”
“萧思温在南院攒那些邸报抄本的时候,他还不信。”
“现在信了,萧思温已经不在了。”
“他来内附,不是向大宋低头,是替萧思温完成最后那件事。”
“辽国没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学。”
“学到最后,发现不如直接加入。”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怎么安置他?”
“照幽州的规矩办。”
“降兵编营收编,口粮与宋军同。”
“契丹旧部保留编制,不打散。”
“耶律璟本人封王爵,给俸禄,在上京设都护府,让他继续管契丹旧部。”
“但有一条,都护府下的赋税按大宋规矩收,衙门按大宋规矩管,账本按新式记账法记。”
“名头给他留着,里子换掉。”
“面子是人家的,里子是咱们的。”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冒出了一句。
“贤弟,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天?”
“你说这杯酒喝下去,喝的是节度使的兵权,吐出来的是大宋武人的胆气。”
“那时候辽国还是心腹大患,燕云十六州还在辽人手里,满朝文武没几个敢说收复燕云的。”
“萧挞凛五万人马围了雁门关,你在书铺里跟我说,把军校办起来,把曲辕犁推下去,把水泥烧出来,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