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不肯停歇。
李灵曦一直浑浑噩噩的，睡的时候居多，清醒的时候少，头几天，沈砚之还回来，陪着李灵曦吃点东西，到后来，沈砚之就没空回了。
雨绵绵密密下了半个月，有钱，有粮食的供应下，所有的灾民都是劳动力，李灵曦不担心沈砚之的能力，担心的是，有些人暗藏祸心。
能暗藏祸心的，只能是人，当官的人。
温宿离这些时日，倒是殷勤，鞍前马后的照顾李灵曦，为了让李灵曦吃顿好的，他找了姑苏第一楼的厨子，精心为李灵曦烹制一桌佳肴。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摆上桌面时，李灵曦黯淡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
“尝尝看，只是姑苏第一楼的厨子做的。”温宿离笑着说，眼中都是关切。
李灵曦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拿起筷子，随意夹起一道菜，咀嚼两口，就放下筷子，目光望向窗外，雨依旧下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冲进来，“夫人，不好拉，城西的堤坝，快撑不住了。”
李灵曦猛的起身，急切道：“沈砚之呢？”
“沈大人被水冲走了，陆大人让小人来通知您。”士兵气喘吁吁。
李灵曦来不及多想，撑起伞便往外走，温宿离忙拦住她，“小姐，外面太危险，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留在这吧，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李灵曦一眼扫过，温宿离噤声了，“让开！”
温宿离退开道，“小姐！”
念霜紧紧跟着，“去通知城中李家商铺，前往堤坝，帮助小姐！”
温宿离看了眼雨中的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念霜，有人跟着沈砚之吗？”李灵曦加快脚步，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念霜点头，“有，和我一起的暮秋，是家主安排给小少爷的暗卫，负责小少爷的安全。”
“堤坝上的兵是陆明轩指挥的，陆明轩都没事，沈砚之一个战场将军，怎么会出事？”李灵曦不肯相信，“我们去了会有危险，念霜，你还跟我走吗？”
“小小姐，您去哪，奴婢就去哪里。”念霜脸色都没有变化，脚步都不曾慢过。
泥水溅湿这对主仆的衣服鞋子，雨伞遮不住风雨。
等赶到堤坝时，眼前的景象，让李灵曦的心猛的一沉。
汹涌的河水，不断的拍打堤坝，冲散的口子，一框框的土填上去，水仍然往外渗漏。
陆明轩正在指挥百姓和士兵往缺口填土，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不行了，撑不住了，堤坝上有漏洞！大家快跑！”
人群混乱，开始乱跑。
李灵曦见状大喊：“站住！你们能跑哪里去！”
慌乱的人，又都停下了。
“打木桩，堵上缺口！”李灵曦一声令下，远处李记的伙计蜂拥而上。
有人指挥，有人听令，原本慌乱的人，重新投入抗灾中去。
无论男女老少，都守在堤坝上。
虽然暂时稳住了人心，可雨势不减，远处还飘来几具泡发的尸体。
人心又慌乱起来，“这是临县的人，我认识，他们那边都淹了吗，呜呜呜……”
一时间兔死狐悲，堤坝上期期艾艾。
士兵们麻木的坐在泥水里，恢复体力。
河水冲击堤坝的力量越来越大，堤坝上出现一道裂缝，还来不及补上，越来越多的裂缝从那一个地点分散来开。
李灵曦吩咐众人，“搬石头！”
疲惫的众人，再次起身，开始搬石头，一块一块往堤坝上填。
有不服气的，欲上前推李灵曦，念霜挡下所有恶意。
虽他们不服气，可如今不得不先解决现在的危机。
李灵曦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不断扩大的裂缝，河水汹涌的冲击力，让堤坝摇摇欲坠。
“快去找木料和绳索！”李灵曦大声呼喊。
声音在呼啸的风里，和湍急的水流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李记的店铺掌柜纷纷招呼自己的伙计，去最近的店铺，找必需品。
木料和绳索是加固堤坝的关键，众人深知此刻时间紧迫，不敢有丝毫懈怠。
店铺掌柜们带着伙计们迅速穿梭在泥泞的小道上，在一家家店铺间搜寻，他们扛着桌椅板凳和绳索，就往回走。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回堤坝，将桌椅板凳和绳索递给正在忙碌的士兵和百姓。
李灵曦接过绳索，迅速指挥着士兵们将板凳绑在堤坝的裂缝处，用绳索紧紧固定，以防止裂缝进一步扩大。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在河水即将冲垮堤坝的前一刻，稳住了局面。
雨势渐渐减小，河水也缓缓退去，堤坝上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灵曦全身湿透，额头高热不止。
陆明轩走过来，“夫人，是李记……”
“陆大人有空问我是谁，不如派人寻找被水冲走的人！现在堤坝上是稳定了，天可不一定就不下雨了！”李灵曦懒得应付这些人，迅速离开。
明轩望着李灵曦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担忧。
他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士兵们大声吩咐道：“你们一部分人继续留守堤坝，以防万一；另一部分人，随我去搜寻那些可能被水冲走的百姓！”
士兵们迅速响应，一部分人继续加固堤坝，另一部分人则跟随陆明轩沿着河岸搜寻。
雨后的河岸泥泞不堪，行走极为困难。
经过数小时的搜寻，他们终于在一处河湾处发现了几个被水冲走的百姓。
幸运的是，由于河湾的缓冲作用，他们并未受到严重伤害。
陆明轩立刻命令士兵们将他们抬回堤坝附近，并安排人手照顾他们。
与此同时，李灵曦也并未停歇。
她回到镇上，动员了更多的百姓加入到救援工作中来。
在她的带领下，众人不仅搜寻到了更多的失踪者，还给堤坝上的人准备了热水、吃的。
夜幕降临，雨势终于完全停歇。
堤坝上的危机得以解除。
陆明轩和李灵曦在镇上碰头，“有沈砚之的消息吗？”
“李夫人，抱歉，没能找到沈大人。”陆明轩遗憾的回应。
“继续找！”李灵曦回屋就病倒了。
这一病，便是数日。
温宿离不遗余力的献殷勤，也没能让李灵曦有丝毫的心软。
从她父亲在漕运路上，被人害的下落不明，她就知道，这条路不太平，只是没想到，他们敢对京官动手。
“念霜，亮明我的身份，调兵，找沈砚之！”李灵曦揉着揉滚烫，还敷着冷毛巾的头。
“小小姐，您还病着，若不然，等好了，再去？”念霜焦急，紧了紧拳头。
李灵曦闭了闭眼，“念霜，救人不能等，扶着我，去府衙！我去会会这个知府！”
念霜见状，深知自家小姐的脾性，不敢再劝，连忙上前搀扶。
坐上马车，两人一同到了府衙，念霜拿上令牌，上前，“清河郡主奉皇命前来！”
府衙内，气氛压抑紧张。
知府听闻清河郡主驾到，不敢怠慢，急忙整冠束带，率众衙役出堂相迎。
李灵曦被搀扶着走进大堂，她面色虽然苍白，但威严的气质，没有人敢忽视。
穿着标准官服，一身光鲜亮丽的儒雅中年男人，不疾不徐行礼，“不知郡主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想见你，还真不容易！”李灵曦坐到正堂中，“贾大人，姑苏是你的管辖地！出现洪灾，怎么不上报！”
贾世昌额头微微沁汗，赔笑道，“只是小事情，能解决。”
“城外流民，你不知道！”李灵曦靠着椅背，微微闭眼，随后睁开，“城中人缺少粮食，粮食价格疯涨，你不知道？”
李灵曦想想这两日送来的李记账本，就火大，银子如流水一样花掉，其中还有一些，竟然是打点这个知府的，她若不看，还真不知道。
贾世昌丝毫不慌，仍然不紧不慢的回应，“郡主有所不知，乱民烧毁粮仓，城中无赈灾粮食，供求失衡，导致粮食涨价，臣虽是知府，也无法阻止城中商铺正常的物价调整。”
李灵曦揉了揉额头，缓了缓，才开口，“乱民烧毁粮仓？”
“正是如此，如今城中百姓所遭受的，皆为乱民所造成的。”贾世昌躬身一礼，“也怪臣，未能及时阻止，臣也有不察之责。”
李灵曦太阳穴突突跳，她就不喜欢这些官，一个个的阴阳怪气，睁眼说瞎话，她就不应该跟他们讲理，直接下令抓起来，再开始干活。
“别跟本郡主耍官腔，玩文字游戏，本郡主来这里，不是跟你讲理的！好好的姑苏，弄到人吃人的地步，你这知府，暂时收押！”李灵曦下令。
众衙役，无一人动弹。
正在此时，府衙外兵丁攒动，一人持剑入府衙内，单膝跪地，“参见郡主，临城兵带到。”
“藏锋，请起，带一部分人去找沈砚之，他被水冲到下游，把整个府衙围了，知府抄家下狱，再把陆大人给本郡主带下去审。”李灵曦揉了揉额头，“速办！”
藏锋仅愣了一瞬间，即刻行动。
府衙上，所有不配合的人，都被控制。
贾世昌垂死挣扎，“你虽贵为郡主，也不能目无王法，要处置臣，也只能是当今圣上！”
“那就让死心！”李灵曦拿出一块如朕亲临的令牌，瞬间一屋子人，齐刷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贾世昌见了令牌，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与绝望。
他瘫倒在地上，嘴里呢喃，“不可能，不可能……”
“拖下去！”李灵曦令下，押着贾世昌的士兵迅速将人带走。
“告诉百姓，举报他们的罪行，有奖。带一队人，控制城中粮商！”李灵曦一个个命令下达，城中都是兵丁的身影。
一时间，城中被抓者，不计其数。
李灵曦只开了头，后续查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
在贾世昌家里，搜到大量钱财，其中一些，是朝廷历年拨下来的赈灾官银，还有堤坝每年的修缮费用。
若堤坝每年都修缮，怎么会除了大旱年，年年都决口。
这些银子压根就没有到达修缮人的手里，若不是这次查，谁能对一个知府动手。
念霜递上姜汤，“小小姐，喝点姜汤，暖暖身体。”
李灵曦接过姜汤，忍着那股呛人的腥味，一口喝了，“念霜，人都是贪婪的吗？”
念霜收了李灵曦的碗，递上蜜饯，缓缓说，“小小姐，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立场，如果起初是贪婪，后来就是被架上高台，不能收手。”
李灵曦仔细看了看念霜，欣赏的点头，“念霜，你若不做我的护卫了，你想做什么？”
念霜顿了顿，从食盒里拿出热的素菜，“小小姐，暗卫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奴婢最初是暗卫。”
李灵曦提起筷子，僵在半空中，“那你……”
“小小姐不必觉得可惜，若不是家主，奴婢早就在灾年，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食物。”念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
“若一定要想，奴婢在暗卫营没有任务的时候，想过。”念霜得动作慢了些，“跟暮秋一起，开个豆腐店，早出晚归，安安稳稳的生活。”
李灵曦频频点头，“豆腐店好，怎么都不会亏，干了，就是豆腐干，稀了，就是豆腐脑，好的，就是豆腐块，坏了就是豆腐乳，念霜，有经商头脑，城中有家李记豆腐店，你接手，试试？”
念霜摇头，“小小姐，姑苏不比燕京，也不是麻二狗镇，奴婢不放心。”
李灵曦没再说话，静静吃饭。
吃完饭，以贾世昌为首的关系证据，递到李灵曦的桌案前。
李灵曦高烧过后，开始觉得冷，让念霜拿了暖炉暖手。
念霜点燃蜡烛，摆好笔纸。
李灵曦轻叹，“这贾世昌，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有跟他有利益关系的，都是他的亲人，我想找出无辜的人，都找不到。”
“小小姐，莫要伤怀，他们既然享受了贾世昌的权力带来的好处，就要承受权力带来的反噬，百姓没硬闯衙门，打死他，那是小小姐用李记的银钱稳定下来的。”念霜递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