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域王庭的外围庭院,有一处外表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的宅邸。
外围由厚实的土墙围成,院门紧闭,毫不起眼。
推开门扉,扑面而来的并非西域长剑的粗犷与风沙的气息,而是大虞江南园林的婉约与静谧。
庭院不大,却布置精巧:几棵修竹在微风中摇曳,一池活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自得,假山玲珑,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蜿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与外面西域的燥热尘土隔绝开来。
沈观颐亲自引路,两名沉默寡言,动作干净利落的灰衣人,小心地用软榻抬着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李灵曦。
沈观颐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
他亲自检查了李灵曦的脉搏,体温,眉头紧锁。
他低声对灰衣人吩咐,“抬到‘静室’,动作轻些。去请孙大夫!”
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与宣读王令时,判若两人。
所谓的“静室”,并非普通卧房。
房间宽敞明亮,通风良好,墙壁和地面都经过特殊处理,易于清洁。
靠墙一排药柜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息,中间一张宽大兼顾的木床铺着洁白的棉布。
墙角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碳炉,上面温着清水。
李灵曦被小心的安置在木床上,沈观颐站在床边,目光复杂的审视这张苍白、痛苦、布满污垢和狰狞伤口的脸庞。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评估她的价值。
门帘轻响,一个身材清瘦、高挑,身穿淡蓝色连衣长裙,提着梨木药箱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
她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手上的动作干练。
她是孙离。是联络塞北的重要一环。
孙离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看沈观颐一眼,径直走到床边。
她放下药箱的动作极其轻柔,但打开药箱时,里面琳琅满目药瓶、银针、小刀、特制的辅料等物。
“伤在沙地拖行,反复摩擦,沙砾深嵌,已有溃烂化脓。高热不退,是伤口邪毒内侵,加之脱水惊悸所致。性命垂危。”孙离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精准,如同在陈述一份情报报告。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轻柔的检查李灵曦的伤口、舌苔、眼睑、脉搏。
孙离手法娴熟的为李灵曦清理伤口,她用特制的药水,冲洗掉污垢和残留的药膏,露出地下红肿溃烂、隐隐见骨的创面。
她面色不改,用小钳子精准的夹住深嵌的沙砾,动作稳定如同磐石。
孙离仔细嗅了嗅清理下来的污物和残留的药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是西域的“冰魄草”和“红麻粉”……暂时压制了邪毒的蔓延,但也可能麻痹了痛觉,掩盖了真实的恶化程度。”
孙离重新敷上自己调制的,气味清苦的药膏,并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
接着,她取出银针,手法如飞,在李灵曦几处大穴上刺入,捻转提插,试图疏导她体内郁结热毒邪气,稳定生机。
孙离施针完毕,李灵曦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呼吸也稍显平稳之际,静室通往内间的另一扇暗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走进来,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子挺拔如是哪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棕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皮斗篷。
他的面容隐在帽兜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寒潭深渊,锐利、冷静、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和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内敛却强大的气场,让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沈观颐见到此人,立刻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低声道,“云掌柜。”
孙离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点点头。
来人是多日不见的云深,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床上昏迷的李灵曦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的面容、包扎的伤口,最后停留在她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审视一件重要的物品或情报。
他缓缓开口,“终于找到了。”
沈观颐立刻回应,声音肯定,“确认无误,找到了。”
云深的目光又转向孙离,孙离灰衣,简洁补充道,“拖行伤极重,邪毒入体,高热伤神。用了些非常手段吊命,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看她造化。不过她体内似乎有股韧劲,求生之念未绝。”
云深听完,沉默片刻。
静室里只剩下李灵曦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碳炉上水壶轻轻咕嘟笙。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里灵曦脸上,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沈观颐,封锁消息,待西域王大婚后,宣告她的死亡。”
“孙离,不计代价,务必保住她的性命,让她尽快清醒。”
“等她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转身,消失在俺们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灵曦感觉自己是从一片粘稠、滚烫的黑暗泥沼中挣扎出来的。
剧烈的头痛如同被蹲起反复敲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后背与四肢未愈合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咽喉干得像着了火,连吞咽唾液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她费力的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眼前晃动着昏黄的烛光和一个人影的轮廓
“水……”她发出微弱如蚊蝇的声音,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沙粒。
清凉的水,小心地滋润了他的唇和咽喉。
意识如同破碎的镜片,艰难的拼凑。
无垠的沙漠,滚烫的沙砾,撕裂的剧痛,地牢的绝望黑暗……
“苏……苏合雅!”李灵曦脸色惨白,她猛地用力,却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
“别动,伤口会裂开!”孙离迅速检查了她的埋没和体温。
“你昏迷了七日,终于醒了,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孙~……”李灵曦回神,“我怎么?”
孙离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此事说来话长……”
李灵曦喝了一点,呛咳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布满冷汗。
孙离递上手帕,“先活着,想做什么,等养好伤再说。”
李灵曦接过手帕,擦拭嘴角,缓缓开口,“和我在一起的人呢?”
沈观颐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李灵曦,回应,“他们已送回大虞。”
李灵曦顺着声音看去,是个中年男子。
“你?”李灵曦绷紧身体,做防御状态。
“姑娘不必惊慌,此处安全。”沈观颐难得安慰了两句,“你的身体状况太糟糕,撑不到大虞。”
李灵曦回头,看向孙离,孙离微微点头,“自己人。”
“念霜呢?”李灵曦再问,“她出来了吗?”
沈观颐冷酷告知,“西域王婚礼,你醒的正是时候。时辰到了。你想看,就让你看,但记住,你的命,不是你的,冲动,只会让你和她,都死!”
他微微侧身,示意两名灰衣人上前。
他们将极体虚弱的李灵曦小心的搀扶起来,用厚实的毛毯裹住,她因疼痛和虚弱,不断颤抖的身体,几乎是半抬着她,来到那扇单向琉璃窗前。
透过琉璃窗,一幅宏大而令人窒息的金色地狱画卷,在李灵曦的眼前展开。
广场上人山人海,西域各部族首领、贵族、使节身着华服,如同色彩斑斓的湖水。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鼓乐声,号角声汇聚成一片喧嚣的海洋,隔着厚厚的琉璃窗,依然能感觉到令人心烦意乱的声浪。
一切都笼罩在此样的金色之下,金色的一张,金色的地毯,金色的帷幔,甚至连空气中废物的彩屑都泛着金粉。
广场中央,高筑着纯白大理石镶金的巨大礼台。
礼台顶端,一个身影巍然矗立,如同金色的神祗,又如同冰冷的山峰。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即使隔着远距离,也能感受那种扑面而来,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听他并未穿着传统的西域王袍,而是一身玄色为底,金线织就得贴身劲装,外罩一件形制古朴、边缘缀满暗金色狰狞兽纹的宽大披风。
令人心悸的是听他的面容,一张覆盖全脸的,用暗金色金属铸造的面具。
面具的线条冷硬、抽象,只露出眼睛的位置。
在鼓乐和仪仗的簇拥下,由骆驼拉着的,镶嵌着无数宝石的黄金銮驾,缓缓驶向礼台。
銮驾的纱帘被侍女掀起,念霜得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她穿着红色的纱裙,手脚都带着金色的铃铛,头上是带着金色的垂帘,正好遮挡她的面容。
李灵曦能清楚的看到念霜得样子,那冰冷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喜悦。
念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琉璃窗,与李灵曦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但那其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冷漠和疏离。
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每一步都踏着既定的节奏。
李灵曦的心沉了下去,她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楚。她不明白,为何念霜会变成这样,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笑过、哭过的女孩,如今却如同木偶一般,被操纵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之中。
沈观颐在她侧后方,沉默的观察着一切。
他看到李灵曦身体的颤抖、眼中瞬间爆发的杀意和最终归于死寂般的冰冷。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计划可行性的锐利光芒一闪而过。
孙离站在李灵曦的身旁,她的目光跟股动停留在念霜被风掀起的垂帘上,那惊鸿一瞥,的绝望眼神,不应该出现在念霜的身上。
大祭司阿卜杜勒隐挚!他竟然回到了西域!
此时的祷告达到最高潮,广场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念霜拿起金杯,将里面的液体洒向天空,完成最后的仪式步骤。
念霜的身影在黄金銮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礼台之上。
此时,教室内,一片死寂。
李灵曦压抑到了极致,破碎的喘息笙,以及她紧握的拳头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滴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西域城的核心,“血日祭坛”。
这是一座由巨大黑色玄武岩垒砌而成的、金字塔状的古老建筑,矗立在寸草不生的赤红戈壁之上。
祭坛顶端平台宽阔,中央视一尊被风沙侵蚀得面目模糊、却依旧散发着亘古凶戾气息的远古狼神石像。
今日将进行西域的最大祭祀-“血日祭”。
正午的烈日,被一层稀薄却诡异的红褐色尘霾笼罩,呈现出一种不详的“血日”之相。
风卷起赤色的沙砾,呜咽着掠过祭坛,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祭坛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匍匐的一群,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他们并非欢庆,而是被强征或恐惧驱使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口的骚气、焚香的刺鼻烟雾,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于神威的恐惧,和即将目睹血腥的亢奋。
祭坛每一层阶梯,都肃立着身披黑甲、脸覆狰狞狼首面具的“圣殿武士”。
他们手持长柄弯刀,刀刃在血日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当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骨号声,响彻沙漠时,祭坛顶端出现一个身影。
阿卜杜勒隐挚身披一件用无数块深色皮革拼接缝制的“万罪祭袍”,袍子上用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绘制着反复扭曲的亵渎符文和痛苦的人形图案。
他身形枯瘦高挑,如同一具裹着人皮的行走骷髅。
他的脸上,有一道条蜿蜒的蜈蚣伤疤。
这道疤正是他逃脱追捕时,留下的伤痕。
他手中握着一柄顶端镶嵌着巨大琥珀的骨杖,琥珀中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型沙漠蜥蜴。
他走到祭坛中央,面向石像,缓缓张开双臂。
他那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却清晰的传遍全场,“至高无上的狼神,您虔诚的仆人,阿卜杜勒隐挚,背负着渎神者的伤痕,从污秽的南蛮腹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