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虽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迅速找来一个半旧的粗陶花盆,里面盛着新挖的、相对干净的黄泥。
李灵曦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挥手制止了弟子的搀扶,目光死死盯着那捧带着腐泥的根茎。
她伸出那只枯瘦、带着深紫色瘢痕的手,竟不顾虚弱,亲自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蔫蔫的植物。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捧着绝世珍宝。
指尖仔细地梳理开那些缠绕着黑色腐泥的、细弱扭曲的灰褐色根须。
当根须间夹杂的几粒极其微小、如同黑色砂砾般的颗粒状物显露出来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并非泥土,那是……某种动物干燥的、深色的粪便颗粒!
散发着与那粉色小蛇相似的、极其微弱却独特的腥气!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贯通!
粉色小蛇,它以腐泥中的毒虫和“瘴母”伴生的毒草为食!
它的排泄物,蕴含并转化了这剧毒之地的“毒素”,滋养了这种紧贴“瘴母”根部、能在至毒环境中生长的“腐心草”!
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共生或相克的关系!
李灵曦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喊,她不再犹豫,极其小心地将那株腐心草带着根部的腐泥和那几粒宝贵的粪便颗粒,一同移栽到粗陶花盆的黄土中。
又取过弟子递来的清水,只淋了浅浅一层,湿润泥土。
“放在避光通风处。”她喘息着交代,声音带着透支后的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
接下来的数日,这盆其貌不扬的腐心草成了李灵曦和秦川最大的牵挂。
李灵曦不顾重伤未愈,每日都要弟子将花盆搬到她榻前,仔细观察。秦川虽心中疑虑重重,但李灵曦那近乎偏执的笃定,以及自己伤口在服用了以翠清草为主炼制的丹药后确实在飞速愈合的事实,让他保持了沉默。
在相对干净的黄土和通风避光的环境下,那蔫蔫的腐心草竟真的慢慢舒展了叶片。
虽然颜色依旧是灰扑扑的暗绿带褐,但叶片边缘的残缺处竟长出了新的嫩芽,那灰褐色的根须也似乎扎进了新土,透出一股顽强的生机。
更奇异的是,靠近花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土腥腐败气息中,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清凉!
李灵曦示意弟子取来特制的小刀和陶罐,她挣扎着坐起,亲自操刀。
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丝毫看不出重伤的虚弱。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茎,在最下层一片相对老旧的暗绿叶片边缘,切下了极小的一片,薄如蝉翼。
那叶片断口处,竟渗出极其微少的、无色透明的汁液,散发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极其微弱的苦涩与清凉交织的气息。
“研粉。”她将那片叶子放入玉碟。
弟子用玉杵小心地将叶片碾磨成极其细腻的、灰绿色的粉末。
李灵曦取过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些许清水。
她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粉末,如同撒盐般,极其吝啬地、均匀地洒入碗中清水中。
灰绿色的粉末入水即溶,消失无踪,清水依旧清澈见底,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碗清水上。
李灵曦端起碗,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微弱的苦涩清凉气息似乎浓了一丝。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秦川惊愕欲阻止的目光中,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清水入喉,冰凉滑过食道。
窝棚内死寂一片,秦川和弟子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李灵曦的脸。
数息之后。
李灵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猛地闭上眼,眉头紧锁。
一股冰冷的气流,如同细小的冰针,瞬间从胃部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的经络飞速游走!所过之处,肺腑深处那如同附骨之疽的灼痛感、瘴毒侵蚀带来的沉闷眩晕感……竟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冲刷、冻结、消弭。
她猛地睁开眼,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如同拨云见日的寒星。
她急促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不再是火烧火燎的痛楚,而是清冽。
她抬起手,那只带着深紫色蛛网瘢痕的手,微微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胸口。
“咳咳”她再次咳嗽起来,但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带着黑紫色血块的污物,而是几口清亮的、带着丝丝灰绿色气息的浊痰!
她缓缓放下手,目光再次投向那盆在粗陶花盆里、依旧灰扑扑却顽强生长的“腐心草”。嘴角,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牵起。
“腐草萤光,亦可照夜。”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十步之内……果然有解。”
秦川看着李灵曦脸上那奇异而笃定的神情,感受着她身上那股骤然清冽通透的气息,再低头看看自己肩头迅速结痂的伤口,最后目光落回那盆其貌不扬的灰绿植物上。
他心中那因幻觉而产生的巨大动摇和挫败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震撼和对未知自然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取纸笔!记录!‘腐心草’初试药性:性极阴寒,味苦微辛,气薄而清冽,入肺经,似有涤荡浊瘴、清解郁毒之奇效!用量微!慎之!再慎之!”
南疆的天,灰白得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人头顶。
山坡棚屋区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和硫磺的刺鼻,混杂着泥土被连日阴雨浸泡出的、深入骨髓的湿腐气息。
李灵曦半靠在吱呀作响的藤编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毯。
脸色依旧是那种久病初愈、失血过多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映着棚屋外灰蒙蒙的天光。
她指尖捻着一小片刚从花盆里那株腐心草上切下的灰绿叶片,放在鼻尖下,细细嗅着那微弱的、混合着土腥与奇异清凉的气息。
脚步声在泥泞中由远及近,带着迟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药王谷弟子引着一个年轻人来到棚屋前。
“先生,人带来了。”
李灵曦缓缓抬眼,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裤脚沾满了泥点。
他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几分养尊处优的痕迹,只是被风霜和愁苦侵蚀得模糊不清。
皮肤是南疆湿热和劳作共同作用下的粗糙暗黄,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惊惶、屈辱,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站在棚屋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背负着无形的巨石。眼神飞快地扫过李灵曦苍白瘦削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立刻又畏惧地垂下,盯着自己沾满湿泥的破旧草鞋。
“罪人之后,赵平,见过先生。”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李灵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平静的审视如同无形的探针,让赵平的身体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坐。”李灵曦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重伤未愈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湿冷的空气。
旁边一个药王谷弟子立刻搬来一个粗糙的树墩凳子,放在棚屋门口相对干燥的地方。
赵平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边缘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骨节泛白。
“你父是岭南道前任转运副使,赵明德?”李灵曦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仿佛在确认一件寻常公事。
赵平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个名字狠狠抽了一鞭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屈辱的泪水,嘴唇剧烈哆嗦着:“是……是罪臣……是那个贪墨漕粮、害死灾民、被朝廷流放岭南、最终死在矿坑里的……赵明德!”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刻骨的自我厌弃和滔天的恨意,随即又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棚屋前格外清晰。
李灵曦静静地看着他崩溃。没有安慰,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默。直到赵平的呜咽渐渐变成抽噎,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寻我,所为何事?”
赵平猛地吸了一口气,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泪水混合着泥土,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污痕,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悲愤。
“先生!求您!求您救救岭南的百姓吧!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他们只看到南疆王按时送来的、盖着漂亮印章的‘安民告示’!他们只看到边关将领上报的、粉饰太平的‘无战事’奏章!他们看不到!看不到岭南的血!看不到我们的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南疆王!那个披着人皮的魔鬼!他这些年,哪里是安分守己?!他的兵马,借着瘴气掩护,如同鬼魅!今日掳走河边浣衣的妇人!明日劫掠山脚放牛的孩子!后日……后日甚至敢突袭靠近边墙的小村落!”
赵平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李灵曦,仿佛要将那地狱的景象刻进她的眼底。
“掳走!不是抓去当奴隶!不是!先生!是抓去……抓去‘养蛊’啊!!”
“养蛊”二字,如同两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空气瞬间凝固!连远处矿坑隐约的嘈杂声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赵平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戟指南方那片翻涌着墨绿色瘴气的连绵山峦,声音凄厉如同夜枭。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就是那魔王的蛊窟!被抓去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被他们像牲口一样圈养!喂食毒虫毒草,用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魂魄!去喂养那些……那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脸色瞬间惨白如鬼,喉头咯咯作响,竟一时无法言语,只有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般从他眼中喷涌而出!
棚屋内外一片死寂。
连药王谷见惯了生死的弟子,此刻也脸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灵曦搭在摇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腕骨内侧那道深紫色的蛛网瘢痕,在灰暗的天光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依旧沉静,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汹涌。
赵平喘着粗气,强压下那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声音嘶哑地继续道:
“边墙之外,那些侥幸逃回来的,疯了的人说深山里夜夜鬼哭。能看到崖壁上挂着风干的人皮,像灯笼一样。说蛊窟周围的树上,挂满了用死人骨头磨成的铃铛。风一吹,全是骨头磕碰的声音。”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泪水混合着泥浆,糊满了他的脸。
“先生,岭南早就不是大虞的岭南了。是南疆王的猎场,是蛊虫的巢穴,是活人的坟场!朝廷的官吏,边关的守将,他们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吓破了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魔鬼在我们的土地上,掳掠生民,炼制邪蛊,别惊动京城!用我们这些边民的命,换他们的太平!”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灵曦,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乞求。
“先生,我知道您,我知道您丈量天下,为百姓争田!我知道您整肃吏治,杀贪官!我知道您有本事,求求您,把这里,把岭南的真相带出去,告诉皇帝,告诉朝廷,救救我们这些被遗忘的人吧。求您了!”最后一个字,已是泣不成声,只剩下额头抵着冰冷泥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风,卷起坡地上的湿腐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棚屋前,死寂得如同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