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谁?”她问身旁的赵平。
赵平查阅名册后回答:“回郡主,叫罗大勇,原北境军士,因殴打上官被判流放,已在此六年。”
李灵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罗大勇眼中燃烧的,分明是不屈的怒火。
夜幕降临,土司府内灯火通明。
杨崇礼坐在密室中,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家臣和流放营的管事刘三。
“那丫头片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杨崇礼咬牙切齿,全无白天的恭顺模样,“竟敢动老子的钱袋子!”
“老爷,她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郡主,又有药王谷支持”一个家臣小心翼翼道。
“呸!”杨崇礼啐了一口,“强龙不压地头蛇!岭南是咱们杨家的地盘,她一个流放回来的罪臣之女,算什么东西!”
他转向刘三:“那个罗大勇,还有那几个刺头,给我看紧了。我听说他们最近在密谋什么...”
刘三谄媚地笑道:“老爷放心,小的已经安排人混进去了。一有动静,立刻镇压!”
杨崇礼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狠毒的光:“告诉下面的人,从明天开始,对那些贱民再加收道路修缮费。郡主不是要查账吗?我倒要看看,她能查多少!”
同一时刻,流放营最角落的一间草棚内,十几个罪奴围坐一圈。
罗大勇压低声音:“兄弟们,机会来了。那个安宁郡主看起来是个明白人,咱们的苦日子或许能到头。”
“老罗,别天真了。”一个满脸伤疤的汉子苦笑,“官府都是一丘之貉。那郡主不过做做样子,最终还不是和土司穿一条裤子?”
“不,这次不一样。”罗大勇眼中闪着光,“我观察她很久了。她是真心想改变这里。但杨崇礼那老狗绝不会轻易放手”
“那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罗大勇从草堆下摸出一把粗糙的铁器。“做好准备。如果郡主真能制住土司,咱们就配合她;如果她也无能为力”他握紧铁器,“咱们就自己讨个公道!”
草棚外,一个黑影悄然离去,直奔土司府报信。
三天后,一场血腥镇压震惊了整个岭南。
罗大勇组织的暴动还未开始就被土司府知晓。杨崇礼派出了三百私兵,将流放营团团围住。
参与密谋的十七名罪奴被当众鞭笞至死,罗大勇被钉在营地中央的木架上,活活晒了三天才断气。
李灵曦闻讯赶到时,只看到一地血污和尚未清理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她怒视着杨崇礼。
杨崇礼一脸无辜:“回郡主,这些罪奴密谋造反,下官不得已才按大虞律,谋反者当诛九族,下官已是法外开恩了。”
李灵曦看着木架上罗大勇血肉模糊的尸体,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仿佛仍在控诉。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杨大人好大的威风。”她声音冰冷如铁,“本郡主倒要看看,这岭南,究竟是谁说了算!”
回到郡主府,李灵曦立刻召集心腹。
“查!”她对赵平和王砚下令,“我要杨崇礼这些年来所有不法之事的证据!贪污、滥权、草菅人命一样都不能少!”
王砚犹豫道:“郡主,杨氏在岭南根深蒂固,朝中也有靠山。若贸然动手
“那就连根拔起!”李灵曦眼中寒光闪烁,“传信给药王谷,请秦师兄速来岭南。另外,联系沈砚之,我需要他在军中的支持。”
窗外,岭南的雨又下了起来,洗刷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但李灵曦知道,有些血迹,不是雨水能冲淡的。罗大勇和那些罪奴的死,将成为点燃岭南变革的火种。
她展开一卷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准备向朝廷上奏。
这一次,她不会再妥协。杨崇礼和那些盘踞在岭南吸血的蛀虫,必须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李灵曦已站在流放营新立的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她亲自拟定的《废奴令》——所有流放罪奴劳作满五年且表现良好者,可恢复自由身,分得土地耕种。
“郡主,这已经是第三批了。”赵平捧着名册,声音压得很低,“昨日释放的二十人,今早又被土司府的人抓了回去。杨崇礼说岭南不比其他地方,瘴疠横行,需要劳力开荒,朝廷也特许他调用罪奴”
李灵曦的指尖划过石碑上深深的刻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三个月了,自她决心废除岭南奴隶制度以来,每一步都如陷泥沼。
表面上,杨崇礼对她毕恭毕敬;暗地里,却处处设阻。那些被释放的奴隶不是莫名其妙“逃亡”了,就是被安上新的罪名重新关押。
“师兄那边有消息吗?”她突然问道。
赵平摇头:“秦川带药王谷弟子深入南疆已半月有余,按理说早该有信使回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一个满身血污的药王谷弟子跌跌撞撞冲进营地,扑倒在李灵曦面前。
“郡主,救救师兄”那弟子咳出一口血,“我们在南疆黑水寨行医,土司府的人突然包围,说我们擅动他的奴隶,师兄他们,全被扣下了。”
李灵曦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子,触手却是一片粘腻——那弟子后背插着半截断箭,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王砚!快!”她厉声喊道,同时迅速点穴止血。
王砚飞奔而来,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大变:“是蛊毒箭!必须立刻解毒!”
当夜,郡主府灯火通明。
李灵曦盯着案几上的南疆地图,黑水寨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那名药王谷弟子虽保住性命,却因蛊毒侵蚀陷入昏迷。
“杨崇礼好大的胆子!”周明愤然拍案,“药王谷乃朝廷钦定的医道圣地,他竟敢”
“他敢,就说明有所依仗。”李灵曦声音冰冷,“备轿,去土司府。”
土司府今夜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杨崇礼正在宴请几位南疆头人。见李灵曦突然闯入,乐声戛然而止。
“郡主深夜造访,有失远迎。”杨崇礼笑容满面地起身,眼中却毫无意外之色,“正好,下官向您介绍,这几位是南疆十八寨的头人...”
“秦川在哪?”李灵曦单刀直入。
厅内气氛骤然凝固。一个满脸刺青的南疆头人冷笑出声:“汉人女子也配质问土司大人?”
李灵曦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如刀直刺杨崇礼:“药王谷奉本郡主之命在南疆行医施药,你竟敢扣押朝廷钦封的医官?”
杨崇礼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郡主误会了。实在是那些南疆贱奴身染恶疾,秦谷主不明就里就给他们诊治,万一疫病扩散”、
“放屁!”李灵曦罕见地爆了粗口,“秦川行医二十载,什么疫病没见过?立刻放人!”
杨崇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突然将酒杯重重砸在地上!
“李灵曦!”他直呼其名,面目狰狞,“别以为顶着个郡主名头就能在岭南为所欲为!这里是杨家的地盘!岭南的一切——土地、矿藏、奴隶,包括那些不知死活的药王谷弟子,都归我管!”
厅外涌入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土司府士兵,将李灵曦一行人团团围住。
“你敢动本郡主?”李灵曦纹丝不动,声音冷得像冰。
杨崇礼嗤笑一声:“下官怎敢?只是提醒郡主,岭南情况特殊,朝廷也是知道的。您那位师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要想他活命,就少管闲事。奴隶制废不得,这是规矩。”
李灵曦终于明白杨崇礼的底气从何而来——朝中有人给他撑腰。难怪他如此肆无忌惮。“三日。”她突然道。
“什么?”
“给你三日时间,放了秦川和药王谷弟子,交出扣押的奴隶,否则”李灵曦环视厅内众人,一字一顿,“本郡主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为所欲为。”
离开土司府,李灵曦立刻下令:“赵平,飞鸽传书给沈砚之,请他速派精锐前来岭南;周明,拟奏折弹劾杨崇礼,八百里加急送京;王砚,你带人去查,杨崇礼扣下秦川,绝不只是为了阻挠废奴这么简单。”
三日后,真相浮出水面,却比李灵曦想象的更加骇人。
王砚带回一个奄奄一息的南疆少年。那少年全身布满针眼大小的伤口,皮肤下隐约有东西蠕动。
“他们在用活人养蛊。”王砚声音发抖,“不是普通的蛊,是一种新培育的变种。杨崇礼扣下秦谷主,是想逼他找出提取抗蛊血清的方法。”
李灵曦轻轻掀开少年衣襟,胃部一阵翻腾——少年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溃烂伤口,里面竟嵌着半透明的虫囊,隐约可见幼虫在其中蠕动。
“这是?药人?”她想起古籍中记载的邪术,将活人作为培养药物的容器。
少年突然睁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李灵曦的手腕:“救救他们,黑水寨;地下,有上百个。像我这样的。”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全身痉挛,皮肤下鼓起数十个游走的包块,随即——爆裂!
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红色蛊虫从破口处喷射而出!
“小心!”王砚一把拉开李灵曦,同时撒出一把药粉。蛊虫碰触药粉的瞬间化为黑水,腥臭扑鼻。
李灵曦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杨崇礼的真正目的——他不仅要维持奴隶制,更在秘密培育一种可以控制人心的蛊毒,而秦川,就是破解这蛊毒的关键!
“来不及等朝廷回复了。”她咬牙道,“传令下去,召集所有能战的流放罪奴,分发武器。另外”她顿了顿,“把罗大勇的旧部找来。”
当夜,岭南上空乌云密布。李灵曦站在郡主府的高台上,望着远处土司府的灯火。她知道,这一战不仅为了救秦川,更是为了岭南千千万万被压迫的灵魂。
“郡主,都准备好了。”赵平低声汇报,“三百流放罪奴,两百药王谷护卫,还有...南疆十八寨中六个寨子暗中支持我们。”
李灵曦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药丸服下——这是她让王砚特制的“破蛊丹”,能暂时抵御蛊毒侵袭。
“记住,”她对众人道,“我们的目标是救出秦川和被囚的百姓,不是滥杀无辜。但若遇抵抗”她拔出佩剑,寒光映照着她坚毅的面容,“格杀勿论。”
队伍趁着夜色向黑水寨进发;李灵曦不知道的是,土司府内,杨崇礼正对着一个黑袍人躬身行礼,“大人放心,那李灵曦若敢来,定叫她有来无回!”
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李灵曦绝对想不到的面孔——竟是朝廷派来岭南的钦差大臣!
“记住,”钦差冷冷道;“秦川必须死,李灵曦若执迷不悟...就让她永远留在南疆的瘴气里。”
远处,雷声隆隆,暴雨将至。
暴雨倾盆的夜晚,南疆十八寨最深处的神王洞中,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大祭司桑吉跪在湿滑的石地上,银白的发辫沾满了血水。
在他面前,老南疆王乌戈斜倚在骷髅堆成的王座上,头顶的金冠歪斜着,深陷的眼窝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一个浑身溃烂的身影匍匐在王座旁——正是从岭南逃回的西域大祭司阿卜杜勒。
“王上,不能再祭祀了!”桑吉声音嘶哑,“寨子里已经没了壮年男子,连十三岁的少年都被送进了血池。百姓说您疯了。”
“放肆!”老南疆王突然暴起,枯瘦的手爪掐住桑吉的喉咙。
桑吉惊骇地发现,王的指甲已变成诡异的紫黑色,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阿卜杜勒大师的头疾疗法就快成功了!只要再献祭三百人。”
洞外传来隐约的哭嚎声,桑吉知道,又一批“祭品”正被押往血池——那是个深不见底的天坑,里面堆满了白骨,池水常年猩红。
阿卜杜勒发出嘶哑的笑声,脸上的蜈蚣疤痕扭曲如活物:“大祭司,何必固执。等王上头疾痊愈,南疆自会强盛。”
桑吉被甩在地上,剧烈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