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坐在死寂的黑暗里,周身的空气都浸着冰。
  掌心的凤佩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着皮肉。她半点没松劲,指节死死扣着玉石纹路,指腹泛出一片青白。
  修炼天机遮蔽术的代价,是斩断一切尘缘。
  亲情、友情、爱情。
  半分都不能留。
  窗外乌鸦的嘶鸣越逼越近,翅膀扫过檐角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野兽在半空盘旋,等着啃食活人的骨血。
  江砚舟的脸突然撞进脑海。
  那双总藏着沉冷情绪的黑眸,雨夜握在她腕上带着薄茧的掌心,还有他上次在断崖边挡在她身前时说的那句“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三天前云顶集团的落地窗前,他看着她,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霓虹还亮:“沈清辞,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沈家的烂账,观天阁的仇,我都陪你走到最后。”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发疼。
  真要修炼那天机遮蔽术,她和他之间的因果,也要一并斩干净吗?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裹着夜露瞬间灌了满屋。
  沈清辞猛地抬眼,撞进江砚舟沉得像深潭的眸子里。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外套领口还沾着半片被风刮碎的梧桐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苏婉儿来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没动,指尖仍扣着那块发烫的凤佩:“你跟踪她?”
  “她在城中村绕了三圈,刻意绕开了所有监控,我的人跟丢了。”江砚舟抬步走进屋,没关门,任由呼啸的风卷着乌鸦的叫声闯进来,“但我知道她会来找你。”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影几乎将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全挡了干净:“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辞站起身,抬眼和他对视,目光没半点躲闪:“她说我是观天阁阁主的女儿,说我从小练的是观天阁的核心秘术,也是唯一能覆灭观天阁的人。”
  江砚舟瞳孔骤然一缩。
  “她还给了我一个选择。”沈清辞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修炼天机遮蔽术,屏蔽天道反噬,代价是斩断所有尘缘。”
  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乌鸦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嘶鸣戛然而止。
  “你打算怎么做?”
  江砚舟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得压人的重量。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像装着她整个人。她忽然笑了,笑容轻得像一片飘在水面的落叶:“江砚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江砚舟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半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外面夜露的凉意,力道却稳得像一座山,半点没松。
  “沈清辞。”
  “嗯?”
  “我不信天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道,“你说你的命格被沈家偷了十八年,你说你的天眼背负着天道诅咒,你说你活不过三十岁。这些我全都不信。”
  沈清辞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发烫。
  “但有一件事,我信。”江砚舟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里,他眼底像是燃着一团火,亮得惊人:“三天后观天阁会对你发动总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不管你要练什么术法,要斩断什么关系——我和你的因果,轮不到天道说了算。”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独自站在黑暗里,凤佩还烫得惊人,她攥着玉佩的手指已经泛了白。窗外乌鸦的叫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三天。
  还有三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天眼自动张开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沈家老宅的方向,一道粗得惊人的黑色气柱冲天而起,像一条翻涌的巨蟒张着血盆大口,盘旋着往云层里钻。气柱周围无数道细小的黑线像触手一样往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连天空都被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那是死气,浓得快要凝成实质的死气。
  沈老爷子出事了。
  她翻身从床上跳起来,抓过桌上的龙凤双佩揣进兜里,推开门就冲进了外面的晨雾里。城中村的青石板路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她的脚步声砸在石板上,一下比一下急,像敲在自己的心脏上。
  只用了十分钟,她就从城中村冲到了梧桐巷的沈家老宅门口。
  老宅的朱红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面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手腕上各戴着一只刻着蛇纹的玉镯,在晨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是观天阁的人。
  沈清辞脚步没停,天眼扫过两人身体,清清楚楚看见他们体内翻涌的黑气,像两条蛰伏的毒蛇,吐着信子盯着她。
  是观天阁的杀手,手上至少沾了几十条人命。
  “沈小姐,”左边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沈老爷子请你进去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他撑不住了。”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苏婉儿明明说过,三天后沈老爷子才会交出当年的名单,怎么会突然不行了?
  “他在哪?”
  “正厅,和沈怀远先生在一起。”
  沈怀远。
  沈清辞没再问话,抬步就往老宅里走,两个黑衣人侧身给她让开了路,眼神像黏在她背上一样,阴冷刺骨。
  甬道两侧的芭蕉全枯了,泛黄的叶子卷得像烧过的纸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往人鼻子里钻。
  正厅的檀木大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两根白烛燃着惨淡的火光,晃得满屋子的影子都在晃。
  沈老爷子躺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脸色灰白得像死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得老高,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风干的僵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黑色的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在米白色的布上晕开一片诡异的图案。
  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沈清辞,眼底翻涌着惊惧、贪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风箱似的喘声。
  沈清辞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身侧站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四十出头,身形颀长,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眼看着温温和和的,像个教书先生。
  可沈清辞的天眼看得清清楚楚,他体内有一条水桶粗的黑色气蟒在翻涌蠕动,每一次盘旋都带着腥风。
  那是观天阁的禁术——夺元术,修炼者靠吞噬他人的精气神延寿,吞噬的人越多,气蟒就越粗。眼前男人的气蟒粗得骇人,死在他手上的人,恐怕早已数不清了。
  “沈怀远,”沈清辞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观天阁内务堂堂主,代号天权。”
  男人笑了,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说出的话却透着刺骨的寒意:“看来苏婉儿把底都漏给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到手的货物:“我的好侄女,欢迎回家。”
  沈清辞指尖在袖中攥紧了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指向沈怀远的方向,嗡鸣得快要震碎她的掌心。
  她盯着沈怀远脸上的笑容,眼底的冷意越积越深。
  她倒是要看看,这条藏在沈家二十年的毒蛇,今天打算演一出什么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