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沈清辞毫无睡意。
  她盘腿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指间捏着狼毫笔,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朱砂符纸。清冷月光顺着窗棂淌进来,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照得笔尖的朱砂亮得刺目。
  笔锋落下,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得如同刻出来一般,没有半分偏移。这是观势堂秘传的天罡镇邪符,专门用来破解观天阁的夺元邪术,也是她筹备了三年的底牌之一。
  最后一笔收尾,沈清辞猛地收笔,长长吐了口浊气。桌前整整齐齐摆着五张符,加上之前藏在储物袋里的两张,一共七张,足够应付观天阁的那些杂碎。
  她将符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口袋,起身走到窗边。城中村的夜静得吓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撕破浓稠的夜色。更远处的市中心高楼林立,霓虹彻夜不熄,和这片破破烂烂的低矮楼房隔了一道天堑,活脱脱两个世界。
  沈清辞望着那片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三天后,她就要踏足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亲手掀了观天阁的老巢——那个藏在暗处操控了她二十多年人生的黑手,那个杀了她母亲的仇人,那个所谓的“家”。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在门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眉心一动,天眼瞬间张开,淡金色的光芒从眼底一闪而过。门外站着的人,是苏婉儿。
  她拉开门,没有侧身让进的意思,语气平淡:“深夜到访,有事?”
  苏婉儿站在楼道的阴影里,一身素白旗袍衬得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眉目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她抬眼扫过沈清辞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来跟你说些关于你母亲的事。”
  沈清辞瞳孔微缩,侧身让出位置:“进来。”
  苏婉儿走进屋,月光落在她身后,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少女扎着高马尾,笑得眉眼弯弯,和沈清辞足有七分相似。
  “你小时候,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苏婉儿指尖拂过照片边缘,声音放得很柔。
  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苏婉儿点头,视线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很多年前的旧事,“算到现在,有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前,她还没出生。沈清辞心脏猛地一跳,追问道:“那时候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和你母亲,都是观天阁养大的孤儿。我们一起修炼,一起闯秘境,最后一起被阁主选中。”苏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选去做承载夺元术的容器。”
  沈清辞指节攥得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观天阁每一代都会培养七名备选容器,等阁主寿元将尽时,就用夺元术抽走容器的全部修为和寿元,转嫁到自己身上。”苏婉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和你母亲,都是那一代的备选。”
  “后来她逃了?”沈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她不甘愿做别人的养分,带着传家宝龙凤佩连夜逃出了观天阁。”苏婉儿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逃亡路上,她遇见了你父亲。”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向苏婉儿:“我父亲是谁?”
  苏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得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深夜的叹息:“你父亲,是观天阁的少阁主。”
  沈清辞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二十三年前,他亲自领了命令,带人下山追杀你母亲。”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追了三个月,他不仅没下杀手,反而爱上了她。你母亲怀了你之后,他干脆叛出观天阁,带着你母亲东躲西藏,躲了整整五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在了荒郊野外。”
  “可阁主还是找到了他们?”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婉儿点头,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少阁主为了护你母亲离开,死在了阁主手下。你母亲刚生下你没多久,体力不支,被抓回了观天阁,直接关进了最阴暗的地窖。而你,被偷偷送到了沈家。”
  沈清辞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声,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碎片瞬间拼接在了一起。她稳了稳心神,问道:“阁主知道我的存在?”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婉儿摇头,“你身上流着观天阁的血,天生天灵根,是最完美的容器苗子。他留你在沈家,就是等着你长大,等你修为足够的那天,再把你抓回观天阁,当成他下一个夺元的靶子。”
  “沈老爷子和沈怀远,都是他的人?”沈清辞想起沈老爷子临死前抓着她的手,反反复复说“对不起”的模样,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沈老爷子是你的看管人,负责盯着你的修炼进度,确保你好好活着。”苏婉儿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沈怀远是监督者,负责盯着沈老爷子,防止他心软放你走。这么多年,你能顺顺利利长到这么大,少不了他们的‘功劳’。”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的杀意。她抬眼看向苏婉儿,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内情?”
  苏婉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月光落在她纤细的背上,勾勒出孤独的轮廓。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当年少阁主死后,阁主派去追杀你母亲的人,是我。”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灵气瞬间翻涌起来,空气里都泛起了细微的灵力波动。
  “我找到了她,但我没动手。”苏婉儿转过身,月光照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放走了她。”
  “为什么?”沈清辞眉头紧锁,周身的杀意没有半分消退。
  苏婉儿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母亲,是我的亲姐姐。我,是你的亲姨母。”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得桌上的符纸哗哗作响。沈清辞愣在原地,看着苏婉儿那张和母亲足有五六分相似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
  难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对苏婉儿有种莫名的亲近感。难怪苏婉儿三番五次出手帮她,挡下沈家和观天阁的数次ansha。原来一切早有缘由。
  “你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等今天?”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欠她的。”苏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我放走了你母亲,却没能力护她周全,眼睁睁看着她被抓回观天阁,关在地窖里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我在观天阁步步为营,等的就是你长大,等你有能力和阁主抗衡的这天。”
  她抬眼看向沈清辞,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三天后你去观天阁参加继任大典,我会在内部接应你。阁主的命,你母亲的仇,我们一起报。这是我能为你们母女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胜算,更何况这个人是她的亲姨母,是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母亲现在还活着吗?”沈清辞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苏婉儿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沉了下来:“她被关在观天阁旧址的地窖最深处,困在七绝封魂阵里,吊着一口气等你。”
  沈清辞眼底的杀意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三天后,我会亲手破了七绝封魂阵,把我母亲救出来。阁主欠我们的,我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好。”苏婉儿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我在地窖里留了护身的符篆和解药,到时候我引开看守的长老,你直接去阵眼救人。”
  说完,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半块的龙凤佩,放在桌上:“这是你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和你身上的那块是一对,拿着它可以打开地窖的机关。我先走了,免得被观天阁的眼线发现,三天后观天阁门口见。”
  苏婉儿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沈清辞拿起那半块温热的龙凤佩,和自己脖子上的那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窗外的老槐树上,乌鸦突然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倒数着时间。
  两天。
  还有两天,就是她血债血偿的日子。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玄铁手镯,里面藏着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底牌。观天阁欠她的,欠她母亲的,欠她父亲的,这一次,她要全部拿回来。没有人能把她当成容器,更没有人能困得住她母亲二十年。
  三天后的观天阁,注定要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