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桩名录的消息刚放出去第二天,沈清辞就等到了第一个上门的人。
地点是城中村的沈家老屋。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窄巷里还飘着昨夜的油烟味,墙缝里的青苔浸着冷水珠,瞧着湿冷黏腻。
沈清辞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碗白粥。
粥是苏婉儿熬的。天枢一脉归附后,苏婉儿直接搬到了老屋隔壁,嘴上说“方便联络”,实则大包大揽了所有杂事,把沈清辞的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
粥熬得稠软,米粒都开了花,上面飘着碎葱花,冒着浅淡的热气。
沈清辞喝了一口,抬眼扫向巷口,天眼微张,金色光弧在瞳孔里一闪而没。
来了。
巷子口的路灯下,停着辆锃亮的黑色迈巴赫,车身光可鉴人,把周围灰扑扑的砖墙、乱扯的电线都映得清清楚楚。在满是电动车、三轮车的老巷里,这车扎眼得像落进草堆里的宝石,想不注意都难。
车门打开,下来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枚银色吊坠。头发微长,随意拨到耳后,五官俊朗得挑不出错,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只有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表层看着温润,底下藏着割人的冷光。
顾北辰,顾家的继承人。
沈清辞一眼就认出了他。不需要天眼,陈雨桐给的资料里,这张脸被标了醒目的红色,备注四个字:高危人物。
顾北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沈清辞,脚步顿了半秒,脸上的笑意又深了点,像春风擦过冰面,看着暖,实则凉。
“沈清辞?”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顾北辰。”沈清辞放下粥碗,没起身,坐姿都没变一下。
顾北辰眉梢微挑:“你认识我?”
“整条巷子找不出第二辆四百万的迈巴赫。”沈清辞语气平淡。
顾北辰低笑出声:“有意思。”
他走到石阶前,没坐——石阶又窄又沾着泥,他这身定制西装沾不得脏,索性靠在旁边的墙上,低头看着沈清辞。
“我来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奶奶身边有个周管事,跟了顾家三十年。”顾北辰语气轻得像在说件不相干的事,“原来他是观天阁的人。”
“这事,你怎么看?”
沈清辞抬眼扫向他,天眼再次张开,对方的修为气息瞬间被看得明明白白。
四阶符师,灵力扎实,气息收得极稳,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好刀。他身上还裹着三层淡淡的灵力波动,是三张护身符,分别贴在左胸口、右手腕和后背,防护得密不透风。
顾家果然谨慎得很。
“周管事是观天阁安插的暗桩,这个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沈清辞指尖敲了敲身侧的石阶,“你来找我,要换他的详细资料?”
顾北辰摇了摇头。
“不是。我来是告诉你,周管事昨天夜里死了。”
沈清辞眉梢微抬:“谁动的手?”
“我奶奶。”顾北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她知道周管事是暗桩后,亲手用夺运符抽干了他的气运。”
“三十年的忠心,抵不过一个‘沈’字。”
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薄冰上裂开的细纹,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清辞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顾北辰继续开口:“我奶奶恨沈家,恨了五十年。五十年前顾家老太爷参与灭沈之战,被你沈家先祖一符碎了丹田,后半辈子瘫在床上受尽折磨。她总说,只要沈家还有一个人活着,顾家就永无宁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沈清辞手腕上的墨玉镯上,那是沈家的传家之物。
“所以她下一个要杀的人,是你。”
沈清辞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入喉带着点涩味。
“你奶奶杀不了我。”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我知道。”顾北辰点头,终于收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替她传话的,我是来求合作的。”
“我奶奶已经疯了,五十年的仇恨把她熬得只剩杀心。为了杀你,她敢动用顾家的镇族法器,那东西的威力,连我都挡不住。”
沈清辞放下粥碗,站起身。她比顾北辰矮了大半个头,可目光平视着他的眼睛,半分退让都没有。
“你想让我帮你制住她?”
“不是。”顾北辰摇头,“我只想你给我一个承诺。如果哪天我奶奶死在你手上,不要迁怒顾家满门。”
他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倒是聪明,知道你奶奶拦不住我,提前来给顾家买后路?”
“是。”
“我凭什么答应你?”
顾北辰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递到她面前。那符纸泛着淡金色的光,纹路繁复精密,每一道线条都像用金水描出来的,灵力浓郁得快要溢出来。
沈清辞瞳孔猛地一缩。
太乙镇魂符,顾家的镇族之宝。
“三百年前,观势堂和顾家是盟友,这张符本来就是观势堂的东西。”顾北辰看着她的眼睛,“五十年前被顾家趁乱拿走,现在物归原主。”
沈清辞伸手接过符纸,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熟悉的温暖灵力就涌了过来,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像溪流归海,顺畅得不可思议。
是观势堂的灵力,她绝对不会认错。
沈清辞把符纸收好,抬眼看向顾北辰:“我答应你。如果你奶奶死在我手上,我不动顾家其他人。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顾家的夺运符,从今往后,不准再用在活人身上。”
顾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了,这次的笑意比之前都要真切,连眼底的冷光都暖了几分。
“成交。”
顾北辰走后,苏婉儿从隔壁院子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惊讶:“你真答应他了?顾老夫人摆明了要对你下死手,你反倒要保顾家?”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沈清辞端起剩下的凉粥,一口喝得干干净净,“顾北辰不是顾老夫人,他今天来不是要杀我,是要给顾家留条后路,也想给顾家换个活路。”
“这种人,给个承诺不亏。”
苏婉儿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这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买卖稳赚不赔。”
沈清辞没回头,看着巷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这哪是买卖,她要的是顾北辰这个人,是整个顾家以后的立场。
话音刚落,巷口又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不是迈巴赫的低鸣,是越野车特有的厚重声响。
一辆灰色路虎稳稳停在迈巴赫刚才的位置,车门打开,下来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发如瀑,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气质张扬得像朵带刺的玫瑰。那张脸,和沈清辞足足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陆雪晴,陆家的大小姐。
第二个找上门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