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天走后的第二天,顾家的帖子直接送到了巷口。
  烫金红封,上面“顾家晚宴,恭请沈小姐莅临”几个毛笔字笔锋凌厉,像淬了寒的刀,刚一触到指尖就透着股逼人的冷意。
  苏婉儿捏着帖子的指节都泛了白,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顾老夫人摆明了设鸿门宴,这次绝对没安好心。上次她敢用夺运符阴你,这次在自己的地盘,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
  沈清辞坐在桌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烫金的封皮,硌得指腹微微发麻。她抬眼扫了下帖子上的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既然敢下帖子,我就敢去。我倒要看看,这豪门的宴席,到底是龙肝凤胆,还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不行!”苏婉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太危险了,顾家大宅全是她的人,真出了事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风掀动她的衣角,眼底浮起一点冷锐的光:“顾老夫人就等着我怕,等着我缩在这巷子里不敢出去。我偏不如她的意。她要摆局,我就入局。她想玩,我就陪她玩到底。你要是放心不下,就陪我一起去。”
  晚宴定在周六晚上,顾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像座盘踞的古堡,外墙爬满的爬山虎在夜色里晃着,像一层黑沉沉的绒毛,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门口停满了豪车,连车牌都是普通人见都见不到的连号,车灯晃得人眼晕。沈清辞刚下车,眉心就微微一动,天眼悄然张开,金色微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整座顾家大宅上空,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把整座宅子死死兜在里面,连风都透不出去。
  “这里灵力太杂了,全是阵法的气息。”苏婉儿压低声音,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沈清辞微微颔首,脚步没停:“顾老夫人把顾家的镇族法器都搬出来了,今天是铁了心要把我留在这里。”
  苏婉儿脸瞬间白了:“那我们还进去吗?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都来了,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沈清辞抬步就往大门走,脊背挺得笔直,“我倒要看看,她布了这么久的局,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的光晃得人眼花,地上铺着猩红地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里。满屋都是京市有头有脸的豪门权贵,西装礼服碰着酒杯,言笑晏晏间全是算计。
  沈清辞一进门,所有交谈声瞬间停了。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毕竟谁都知道,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沈小姐,前几天刚驳了顾老夫人的面子,今天敢来赴宴,简直是羊入虎口。
  沈清辞连眼神都没分给旁人半分,平静地往前走,目光扫过全场。
  角落里的顾北辰端着杯红酒,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青黑明显,像是几天没合过眼,想说什么又没动,只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主位上的顾老夫人穿着暗紫色旗袍,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脸上满是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毒的刀,看见沈清辞,立刻露出个慈祥的笑,像个普通的邻家老太太。
  可只有沈清辞能感觉到,那笑意底下,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沈小姐来了,快坐。”顾老夫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听得人耳膜发涩。
  沈清辞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苏婉儿站在她身后,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动手。
  “沈小姐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本事,真是后生可畏啊。”顾老夫人笑着开口,“我听说,你和北辰做了交易,一张太乙镇魂符,换我们顾家满门平安?这笔买卖,北辰做得好啊,一张符换整个顾家的命,太值了。”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喜怒,可周身的寒意却越来越重,整个宴会厅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度。
  “只是——”顾老夫人突然话锋一转,放下拐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着沈清辞,“沈小姐有没有想过,一张符,未必能还得清沈家欠顾家的账?”
  “老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五十年前,你爷爷打碎我丈夫的丹田,让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十年。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顾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你是沈家后人,你爷爷欠的,自然该你来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谁都没想到顾老夫人会直接把话挑得这么明,这是要当着全京市豪门的面,给沈清辞定罪啊。
  角落里的顾北辰脸色骤变,抬脚就想上前,被旁边的族叔一把拉住,对着他摇了摇头。
  沈清辞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像冬夜里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冷得刺骨。她抬眼看向顾老夫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老夫人要算账,那我们就好好算一算。五十年前,是谁勾结外族,灭了沈家满门?是谁把沈家的玄机密要,卖给了其他三大家族?又是谁,亲自带人冲进沈家大宅,把刀捅进了我怀着孕的奶奶肚子里?”
  她每问一句,顾老夫人的脸色就白一分,等话说完,顾老夫人嘴唇都在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五十年前的沈家灭门案,是京市豪门圈讳莫如深的禁忌,从来没人敢当众提半个字。今天沈清辞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遮羞布撕得稀碎。
  “你胡说!”顾老夫人声音发颤,“没有证据的事,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证据?”沈清辞笑得更冷,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顾老夫人脸上,“老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奶奶肚子里怀的,是我还没出生的父亲。这笔血债,你记了五十年,我也记着。”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五十年前欠了沈家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谁欠的,谁就该拿命来还。包括你,顾老夫人。”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苏婉儿紧随其后,留下一屋子惊得说不出话的豪门权贵。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背影,像在看个疯子——一个敢当着全京市的面,向顾家掌舵人宣战的疯子。
  顾北辰快步走到顾老夫人身边,伸手想去扶她,却被顾老夫人狠狠甩开。
  “滚!”顾老夫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没有你这样吃里爬外的孙子!”
  顾北辰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眼底最后一点光碎得彻底,像块冰砸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沈清辞刚走出顾家大门,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江砚舟那张清俊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沈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顺着盘山公路往山下开,山风卷着树叶哗哗响,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
  “今天太冲动了。”江砚舟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带着点无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战,顾老夫人这回肯定会下死手,不会给你留半分活路。”
  “我知道。”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有些账藏了太多年,藏得所有人都忘了沈家的血还没干。今天挑明了也好,省得一个个躲在背后装好人。早晚都要算,不如早点算清楚。”
  江砚舟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你要算,我就陪你算。不管对手是谁,不管有多少人,我都陪着你。大不了这京市的天,我们一起掀了它。”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像冰封了许久的湖面裂开缝隙,第一缕春阳落下来,暖得人心里发颤。
  “谢谢你。”
  “谢什么。”江砚舟挑了挑眉,“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我也跑不掉。”
  车厢里气氛暖了下来,车开得又稳又快,往山下的灯火处驶去。
  没人注意到,盘山公路的阴影里,一辆无牌黑色轿车远远跟着,车内的人挂了电话,嘴角勾起阴狠的笑:“老夫人说了,等下了山,直接动手,不留活口。”
  而沈清辞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早就看见了。
  顾老夫人的杀招,这才刚开场呢。
  三天后还要进将军墓,正好拿这些喽啰练练手,算算热身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