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晨三点。
陆擎天的车准时停在巷子口,轮胎碾过地面连半分声响都没出。
他推开车门下来,身边只跟着个沉默的司机,没带半队保镖,没摆半分家主排场,看着和街上普通的中年男人没两样,手里只拎着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箱角蹭着点旧痕,一看就用了不少年。
沈清辞和江砚舟已经在路边等了。
苏婉儿被留下来守着城中村的老屋,江砚舟从昨天开始就没松过口,说什么都要跟着她进将军墓,谁劝都没用。
“将军墓是陆家的禁地。”陆擎天看见江砚舟的瞬间,眉头直接皱成了疙瘩,语气冷得像结了冰,“外人不能进。”
“我不是外人。”江砚舟往前站了半步,把沈清辞挡在身后半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清辞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先生要是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去。”
陆擎天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指节攥得发白,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头:“好。但进去之后,一切听我的。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问的话别问,出了事我概不负责。”
车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碾到东北郊区的山脚下。
天还没亮透,四周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车头灯劈开两道光柱,照得前方路面上的碎石子都清清楚楚。
面前的山高得离谱,黑黢黢蹲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兽,正抬着头盯着来者的方向。
将军墓,就修在这座山的肚子里。
车停在山脚再也开不上去,三个人下车沿着踩出来的小径往上走。
山路陡得离谱,连半阶台阶都没有,两旁的杂草长到齐腰高,风一吹就往人胳膊上扫,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扯人裤脚。越往上走温度降得越快,风刮在脸上跟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沈清辞指尖微动,天眼悄然张开,金色微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她一眼就看见了。
整座山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金色光罩,像个倒扣的巨大铜碗,连半缕灵气都漏不出来。
这是陆家传了三百年的护山大阵。
“这座阵传了三百年,除了陆家人,任何人敢硬闯,都会被阵里的金刃绞成碎末。”陆擎天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骄傲,“今天要不是我带你们来,你们连山脚都靠近不了。”
江砚舟没接话,只是侧过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冰,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怕稍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被山风卷走似的。
沈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像刀刻出来的雕塑。她没抽回手,任由他攥着,指尖甚至悄悄往他手心靠了靠。
走了快一个小时,三人才终于爬到山顶。
最显眼的就是那块立在平地上的青石碑,足足有两人高,上面刻着“陆家将军墓”五个大字,笔锋凌厉得像要从石碑里跳出来,字缝里还凝着层淡淡的金光,一看就刻了阵法在上面。
石碑后面,是两扇合得严严实实的巨型石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看着就不凡。
陆擎天走到石门前,把手里的黑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摆着一套看着就年代久远的祭祀器具——青铜鼎纹路古朴,玉圭莹白透亮,还有一卷泛黄的帛书,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拿起玉圭,按照特定的节奏在石门上敲了九下,每一下的力度、间隔都分毫不差,最后一下落下的时候,玉圭尖刚好碰到符文最中间的那个圆点。
石门上的符文瞬间亮了。
金色的光从纹路里涌出来,像潮水似的漫过整扇石门,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两扇万斤重的石门缓缓往两侧退开。
一股阴冷到刺骨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裹着浓重的尘土味和腐朽味,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像被死人的手摸了一把脸。
“进去吧。”陆擎天把玉圭放回皮箱,拎着率先抬脚往里走,声音被风刮得发飘,“记住我说的话,不该碰的别碰。”
沈清辞和江砚舟跟在后面迈进去,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连半分光都漏不进来。
下一秒,墙壁上嵌着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火焰跳动着,照亮了长得望不到头的墓道。
墓道两侧的墙壁上画满了色彩鲜艳的壁画,颜料看着像刚涂上去的,连半分褪色的痕迹都没有。上面画的全是同一个将军的生平:少年穿着布衣投军,沙场上横刀立马斩敌将,金銮殿上受封拜相,最后一身血甲站在雁门关城楼上,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敌军。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画上的人眼尾带着点戾气,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墙里走出来。
沈清辞脚步一顿,盯着其中一幅壁画移不开眼。
那幅画里的将军手持长刀站在城楼上,侧脸冷硬,眉眼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然一缩。
这张脸,和沈默渊足足有七分相似。
“看什么呢?”江砚舟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将军。”沈清辞抬手指向壁画,指尖都凉了几分,“他的脸,和沈默渊很像。”
江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得死紧:“确实很像。”
走在前面的陆擎天听见对话,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那幅壁画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是陆家的第一代家主,陆征。三百年前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最后战死在雁门关。”
“沈默渊和他长得像?”
“很像。”沈清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破绽。
陆擎天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可能是巧合吧,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沈清辞没再说话,只是指尖悄悄捏了张符咒在手心里。
他在撒谎。
他绝对知道什么,只是现在不想说。
墓道走到头,又是一扇刻着花纹的青铜门,门上雕着一只张着嘴的巨大饕餮,尖牙锋利得像能撕碎金石,两只眼睛是用鸽血红宝石嵌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盯着看久了,像被野兽盯上了似的,后颈直冒凉气。
陆擎天走到青铜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直接插进了饕餮嘴里的锁孔。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青铜门缓缓往两侧打开,里面是个空旷得离谱的主墓室,顶上嵌着颗夜明珠,亮得像小月亮,把整个墓室照得清清楚楚。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通体透亮的水晶棺,棺里躺着个穿着玄色铠甲的男人,面容栩栩如生,连睫毛根根分明,像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坐起来。
正是壁画上的将军陆征。
“这就是第一代家主。”陆擎天走到水晶棺前,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敬畏,“三百年了,他的尸身一点都没有腐烂。”
沈清辞心里一动,天眼再次张开,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落在水晶棺上的瞬间,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
水晶棺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尸身。
那东西的心脏在跳。
很慢,却稳得离谱,一下,又一下,像一口沉了三百年的古钟,撞得整个墓室的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他还活着。”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紧,握着符咒的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陆擎天没回头,声音飘在空旷的墓室里:“我知道。”
“你知道?”
“是。”陆擎天点头,转过身来看向她,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表情有些诡异,“三百年了,他一直活着,用一种陆家代代相传的特殊方法。”
“什么方法?”沈清辞往前迈了半步,眼神冷得像刀。
“夺舍。”陆擎天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跟着发颤,“陆家第一代家主三百年前就修成了夺舍秘术,每隔几十年,就换一具新的身体延续寿命。”
“沈默渊,就是他现在用的这具皮囊。”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五十年前沈家灭门的血案、精神病院里的无脸黑影、这些年玄门里接连消失的高手,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线,冰碴子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为了续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砚舟把沈清辞往身后拉了拉,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火符,指尖灵力翻涌,随时准备动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清辞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陆擎天,声音冷得刺骨,“陆家的秘密,你犯不着跟我一个外人说。”
陆擎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墓室里只有水晶棺里传来的微弱心跳声。
然后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膝盖撞在石头上的声响闷得吓人。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帮我杀了他,救回我女儿。”
沈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女儿?
陆擎天还有个女儿?
她下意识看向水晶棺里躺着的陆征,一股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孩的香水味,正悄无声息地从棺椁缝隙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