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天的话像一道惊雷,猛地在死寂的墓室里炸响。
  沈清辞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数记忆碎片疯了似的往脑子里涌——五十年前沈家满地的血、精神病院张牙舞爪的无脸黑影、玄门这些年莫名消失的高手、还有沈默渊每次看她时那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三百年。
  夺舍。
  沈默渊就是陆征。
  所有乱麻似的谜团,在这一刻硬生生被扯成了一条清晰的线,冰碴子顺着后脊梁直往天灵盖上冲。
  “你们杀不了他?”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的符咒已经被捏得发烫。
  陆擎天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陆家上下十七代家主,每一个都试过要除了这个祸害,可没人能成功。他活了三百年,灵力积得比深海还厚,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和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江砚舟瞬间上前半步,把沈清辞牢牢护在身后,握着她的手紧得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袖口,火符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出来,灵力在指尖翻涌,随时准备动手。
  “沈家灭门,是他干的?”
  “是。”陆擎天点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五十年前他盯上了沈家的天眼秘术,沈家不肯交,他一夜之间屠了沈家满门。顾老夫人、江家前任家主,全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连我这个陆家家主,也不过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雪晴身上的气运,是他逼着我灌注的。他要养出一个最完美的容器,留着下次夺舍用。”
  沈清辞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块冰,冻得她肺都疼。
  陆雪晴。她那个从小到大抢她一切的妹妹,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用来代替她的挡箭牌,而是陆征早就选好的下一具皮囊。
  “那是你亲生女儿,你也下得去手?”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没得选。”陆擎天摇头,肩膀垮得厉害,“他拿陆家上下三百多口人的命威胁我,我不照做,陆家就是下一个沈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绝望。
  沈清辞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
  眼前这个人,是跺跺脚整个上流圈子都要颤三颤的陆家家主,到头来和陆雪晴一样,和顾老夫人一样,和沈家、江家所有被卷进这件事的人一样,全是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手里的玩物。
  “我凭什么帮你?”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像刀,“杀了他,我能拿到什么好处?”
  “我知道沈家所有的秘密。”陆擎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包括你母亲的真正死因,包括你父亲的身份,包括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父亲。她从小到大只在母亲留下的旧物里见过半块玉佩的父亲,竟然会是那个活了三百年的恶鬼?
  “他为什么杀我母亲?”她的声音压得发颤,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你母亲沈婉清,当年发现了他夺舍的秘密,想要联合玄门各派拆穿他的真面目。”陆擎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清辞心上,“他为了封口,亲手杀了你母亲,还把她的残魂封在沈家老宅的地底,用七根镇魂钉钉了整整二十年,连投胎的机会都不给。”
  沈清辞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寒意从心底里往外冒,瞬间漫过了四肢百骸。
  疼。
  钻心的疼。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握着符咒的手背上,青筋跳得厉害。
  江砚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一团火,烘着她冻得发僵的身体。“没事,”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稳得让人安心,“有我在,不管什么事,我都陪你一起。”
  沈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情绪。
  “好,我帮你。”她看向陆擎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半分都不能漏。”
  陆擎天松了口气,带着他们绕到水晶棺侧面,伸手按在墙上某个隐在纹路里的符文,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墙壁上居然开出了一扇暗门。
  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墓室,墙壁上挂满了肖像画,一幅挨着一幅,从三百年前的玄色铠甲,到民国时期的长衫礼帽,再到十几年前的休闲西装,画上的人五官轮廓一模一样,全是沈默渊那张脸。
  “这些全是他用过的身体。”陆擎天站在门口,声音发沉,“三百年,一共十七具,每一具都是千挑万选的天赋奇才,可没有一具能活过五十岁。夺舍邪术耗损生机太快,再强的根骨也扛不住几十年的啃食。”
  沈清辞慢慢往前走,一幅一幅扫过去,脚步在最后一幅画前猛地顿住。
  那画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这是我母亲?”
  “是。”陆擎天点头,“你母亲当年是玄门百年不遇的天才,他本来选了她当第十七具容器,可你母亲宁愿死也不肯被他操控,他才痛下杀手。后来他发现了你,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天赋,还有沈家独有的天眼,比你母亲更适合当容器,他才留了你一条命,养到现在。”
  沈清辞看着画上母亲的脸,指尖轻轻拂过画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像触到了母亲当年绝望的眼泪。
  十八年。
  原来她活了十八年,从出生起就被人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现在在哪?”沈清辞收回手,语气冷得掉冰碴。
  “在山最深处的密室里。”陆擎天说,“每次夺舍前他都会沉睡十年修养灵力,算算日子,他这几天就该醒了。”
  三人走出暗室回到主墓室,水晶棺里的心跳声比刚才明显快了不少,“咚、咚”的,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陆擎天脸色煞白,率先转身往墓道外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裹着墓室里阴冷的风,吹得人后颈发毛。
  等走出将军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泼在山头上,暖得晃眼,可沈清辞半点暖意都感觉不到,浑身的血液还凉得像冰。江砚舟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从始至终都没松开过。
  车开在回城的路上,车厢里静得可怕。
  陆擎天透过后视镜看了沈清辞一眼,沉声道:“他醒了之后,第一个找的人肯定是你,十八年了,他等你这具完美容器等得太久了。”
  “我知道。”沈清辞点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等着他来。”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辞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里的金色微光一闪而过,是天眼张开的征兆,“他欠了沈家五十七口人命,欠了我母亲二十年的镇魂钉之苦,欠了玄门这么多条枉死的性命,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江砚舟侧头看她,眼里满是笃定——她说到做到。
  车开到城中村老屋门口时,苏婉儿正蹲在台阶上啃苹果,看见三人下车,她“嗷”一声就窜了过来,看见沈清辞白得像纸的脸,吓了一跳:“清辞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陆老头欺负你了?”
  说着就撸起袖子要找陆擎天算账,被沈清辞抬手拦住了。
  “没事,只是知道了些旧账,该算了。”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让她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江砚舟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场已经冷了下来,显然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苏婉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视线落在陆擎天脸上,后者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屋子里静了几分钟,只有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的声响。
  沈清辞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苏婉儿,现在立刻联系天枢一脉所有在外的弟子,三天之内全部到南城集合,把压箱底的法器符咒都带上,有多少带多少。”
  “江砚舟,你联系特案处,明天之前把东北将军墓所在的整座山彻底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所有热武器全部调去山脚下待命。”
  “陆擎天,你回去调动陆家所有能用的人,尤其是族里懂阵法的长老,把陆家传了几百年的杀阵、困阵全部带上,三天后在山脚下汇合。”
  三个人都愣住了,看着沈清辞,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披了件金色的铠甲。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那里藏着那个活了三百年的恶鬼,藏着沈家几十口的血海深仇,藏着她母亲困了二十年的残魂。
  “所有人,准备开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传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对手是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这一仗,我们没有退路。”
  她顿了顿,转过头,阳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眼里的金光亮得惊人。
  “等他醒了,我们就上山。”
  “这一次,我要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没人注意到,沈清辞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跳出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
  “清辞,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