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渊根本没给他们留任何准备时间。
  从将军墓回来的第二天深夜,凌晨一点十七分。
  沈清辞正坐在识海里梳理母亲残魂留下的记忆,天灵盖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拎着玄铁锤硬生生砸在了她的魂台上。
  “嗡——”
  尖锐的鸣叫声瞬间炸开,识海翻涌如沸。
  天眼失控了。
  刺目的金光从她眼底疯狂涌出,顺着眼眶往外倾泻,短短几秒就照亮了整间老屋,连墙角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隔壁的苏婉儿听见动静冲进来,刚推开门就看见沈清辞跪在地上,十指死死按着头颅,金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两条正在燃烧的金色河流,顺着手臂往下淌。
  “沈清辞!”
  苏婉儿脸色骤变,冲上去就想扶她,指尖刚碰到沈清辞的肩膀,一股足以撕裂钢筋的恐怖灵力突然炸开,直接把她掀飞出去三米远。
  “砰!”
  后背狠狠撞在青砖墙上,苏婉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看着满地乱窜的金光,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沈默渊醒了。”
  沈清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他醒了。”
  同一时刻,城中村外三公里的废弃工地。
  整片夜空都被浓稠的黑气覆盖,不是普通的乌云,是混着三百年腐尸味的怨念黑气,像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蟒,在云层里疯狂翻滚,吓得周围几公里的野狗连叫都不敢叫。
  黑气的最中心,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古式长袍,长发垂到腰际,一张脸苍白得像刚从冰棺里爬出来,五官俊朗得近乎诡异,唯独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整片眼白像两枚打磨过的珍珠,连半分光影都映不出来。
  黑气从他脚底下不断涌出来,像活物一样缠绕着他的脚踝往上爬,所过之处连水泥地面都被腐蚀得冒出滋滋白烟。
  他抬眼望向城中村的方向,惨白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凉得像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夺舍成功时,溅在脸上的血。
  “清辞。”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却穿透了三公里的距离,清清楚楚钻进了沈清辞的耳朵里,“我醒了,该回家了。”
  老屋里,沈清辞猛地站起身。
  天眼已经重新被她控制住,眼底的金光却比之前亮了数倍,像两颗在骨血里烧起来的小太阳,几乎要烧穿眼眶。
  “他在城北废弃工地,三公里外。”她抓起桌上的墨玉镯套在手腕上,转身就往外走,“我去会会他。”
  “不行!”
  苏婉儿和刚冲进门的江砚舟同时开口。
  江砚舟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才在隔壁也感应到了那股灵力波动,恐怖得像一座沉睡千年的火山突然在城市边缘喷发,连他体内的灵力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六阶修士,人间巅峰的战力,你知道六阶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手指扣紧了腰间的乾坤袋,里面装满了她提前画好的高阶符咒,“躲不掉的,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当容器,我不去,他只会踏平整个城中村,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与其等他杀过来,不如我主动去找他。”
  江砚舟看着她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分冲动和恐惧,只有淬了血的决心,像一把磨了十八年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刻。
  “我跟你一起去。”他咬着牙说。
  “你留下。”沈清辞的声音软了一瞬,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万一他调虎离山,这边还有苏婉儿和陆雪晴,你得护着她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骨血里,“如果我没回来,替我看好陆雪晴,别让她再被人当棋子摆弄。”
  江砚舟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那句“你一定能回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面对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六阶老怪物,沈清辞能活下来的概率,不足一成。
  “我现在联系陈雨桐,特案处的人就在附近驻扎,至少能——”
  “来不及了。”沈清辞摇头,转身走到门口,“他不会给我调兵遣将的时间。”
  她停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谢了,让我知道不管出什么事,后面都有人等着我。”
  话音未落,她已经推开门,身形如箭,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城北废弃工地。
  沈清辞落地的时候,那个穿白袍的身影还站在工地中央,像一尊在风里站了三百年的雕塑,周围的黑气翻涌着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几万条毒蛇同时吐信子,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清辞在他对面五十米处站定,直接将天眼张开到极致,金色的光芒从她眼底炸开,瞬间照亮了周身十米的范围,像在黑夜里凭空捧出了一轮小太阳,将扑过来的黑气全都挡在了外面。
  她终于看清了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恶鬼。
  那张脸和将军墓壁画上的陆征一模一样,和暗室里十七幅肖像画上的脸也分毫不差,英俊,苍白,没有瞳孔,分明就是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活尸。
  “你来了。”沈默渊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和久别重逢的晚辈说话,“我等你很久了。”
  沈清辞没接话,指尖一翻,三张高阶火符已经捏在了手里。
  “沈家满门五十七口,都是你杀的?”
  “我母亲沈婉清,是你亲手杀了之后封在沈家老宅地底,用镇魂钉钉了二十年?”
  “你处心积虑留我一条命,就是想等我成年了夺我的身体?”
  三个问题问完,沈默渊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你的身体是三百年以来最完美的容器,沈家天眼,天灵根,观势堂的传承,全凑在你一个人身上,只要夺舍成功,我就能真正踏破虚空,成为世间唯一的神。”
  风卷着黑气往沈清辞脸上刮,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露出一张苍白却没有半分退意的脸,眼底的金光亮得快要烧起来。
  “你成不了神。”她看着沈默渊,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就在这,送你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她手臂上的灵枢纹路突然亮了,赤色的光像燃烧的藤蔓,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像浸在了岩浆里。
  她抬起右手,掌心对准沈默渊,金光在掌心疯狂凝聚,不过片刻就凝成了一根三寸长的金色钉子,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烫得她掌心皮肉滋滋作响。
  “来的路上,我母亲的残魂把毕生修为都渡给了我,换了一招专门对付你这夺舍邪术的法子。”沈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镇魂钉·封灵,钉进你的胸口,就能把你的灵魂钉死在这具躯壳里,永世不得脱出。”
  沈默渊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周身的黑气突然暴涌,像决堤的黑河,翻涌着朝沈清辞扑了过来,所过之处连钢筋都被腐蚀成了铁水。
  沈清辞没退,反而迎着黑气冲了上去。
  掌心的镇魂钉烧得她皮开肉绽,钻心的疼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今天,再也没人能制住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恶鬼。
  金光和黑气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炸出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整个南城的人都能看见城北的方向,有一团金光炸开,照亮了小半个夜空。
  光芒散去的时候,沈清辞“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的右手从手肘以下,已经被灵力反噬烧得焦黑,皮肉翻卷,露出了底下惨白的骨头,掌心的镇魂钉已经不见了。
  对面的沈默渊也不好过。
  他的胸口正中,插着那根金色的镇魂钉,钉子没入三寸,金色的光芒从伤口处疯狂往外溢,像无数条锁链,死死锁住了他周身的灵力。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钉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居然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居然真的能伤到我——”
  “我说了,今天我会杀了你。”沈清辞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抖得厉害,声音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镇魂钉已经封了你的夺舍邪术,你再也换不了躯壳,再也害不了人。”
  沈默渊猛地抬头,那双纯白的眼睛里居然重新长出了黑色的瞳孔,正死死盯着沈清辞,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好,这一局算你赢。”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被水浸过的水墨画,正一点一点地褪色,“但我还没死,镇魂钉封得住我的邪术,封不住我的魂。”
  “我还会回来的,清辞,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这一点,永远都变不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散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连带着周围翻涌的黑气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地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沈清辞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风刮得她浑身的伤口都在疼,却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看着沈默渊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却带着千钧的力道,“我等着,你敢回来一次,我就杀你一次。”
  刚说完,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就往前栽倒。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熟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像一团暖融融的火。
  “我来了。”江砚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后怕的颤抖,却又稳得让人安心,“我来了,没事了。”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意识模糊的前一秒,突然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费力地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上,居然是她十八年前丢失的那块长命锁,旁边配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我在沈家老宅等你,带你的命来换你母亲的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