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整整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城中村老屋的门槛差点被各路赶来的人踏平。
苏婉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眼底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连打盹都攥着沈清辞没受伤的左手,生怕她下一秒就没了呼吸。
陈雨桐每天准点来报到,怀里抱着特案处最顶级的灵伤药,蹲在床边给她换药、测灵力波动,每一次眉头都拧得死紧,临走前总要反复叮嘱苏婉儿,但凡沈清辞有一点动静立刻通知她。
陆擎天直接派了两个陆家嫡系的三阶灵疗师过来,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院子里,各种珍稀的养魂药材一筐一筐往老屋里送,半点不带心疼的。
顾北辰也来过一次,脸色比锅底还黑,扔下一瓶顾家秘传的续命丹,站在床边看了沈清辞三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连门都没让江砚舟送。
至于江砚舟——
整整七十二小时,没合过一次眼。
他就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掌心牢牢握着沈清辞被镇魂钉反噬得焦黑的右手,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她掌心还没结痂的伤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镇魂钉的邪性反噬,几乎烧毁了她右手九成的经脉。
陈雨桐私下跟他说,就算能完全恢复,以后右手的灵力输出至少要打三折,半年之内,绝对不能再动用任何攻击性术法,否则整条胳膊都要废掉。
江砚舟当时没说话,只是握着沈清辞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指尖泛白,指节硌得沈清辞的手背都泛出了红印,却半点没察觉。
第三天深夜,沈清辞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刚聚焦,她最先看见的就是江砚舟的脸。
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团,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哪里还有半分四大豪门之首继承人、特案处001号专员的矜贵模样。
沈清辞没动,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半天。
直到她试着抬了抬没受伤的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砚舟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瞳孔里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看见沈清辞清醒的眼神,那股压了三天的戾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只剩翻涌的后怕。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显然三天没怎么喝过水。
“嗯。”沈清辞轻轻点头,声音也轻得像羽毛。
“渴不渴?”
“渴。”
江砚舟立刻起身,转身就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才小心翼翼扶着沈清辞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温水滑过喉咙的瞬间,沈清辞才终于找回了一点活过来的实感。
她抬眼扫过江砚舟眼底的乌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几天没睡了?”
“不困。”
“骗子,”沈清辞嗤了一声,“你这黑眼圈比苏婉儿还重,再熬下去都能跟熊猫拜把子了。”
江砚舟没接话,只是放下水杯,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左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你差点死了,”他声音发颤,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口,“镇魂钉的反噬差一寸就烧穿你的心脉,陈雨桐说,你再晚半秒收手,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需要说。
沈清辞懂。
她抬起左手,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却稳得惊人。
“我这不还活着吗?”
江砚舟没应声,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三天前他赶到废弃工地的时候,看见沈清辞倒在满地黑气残渣里,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快没了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天旋地转,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景象都看不见,眼里只剩倒在地上的沈清辞。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这么怕过。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他声音闷闷的,隔着皮肤传过来,震得沈清辞手腕发麻,“你每次都把最危险的事往自己身上扛,让我在后面等,可我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沈清辞还是第一次看见江砚舟这副样子。
从认识第一天起,这个人永远都是冷静、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
可现在,这座山在抖。
“江砚舟。”沈清辞叫他。
“嗯。”他应声,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生怕错过她一个表情。
“过来点。”
他依言凑近了些,呼吸几乎都落在她脸上。
沈清辞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她指尖凉,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江砚舟身子僵了一下。
“我不会死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完。我妈沈婉清的仇还没报,沈家五十七口的冤屈还没昭雪,陆雪晴还在被人当棋子耍,顾老夫人还盯着我的命要斩草除根。”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还有你。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我喜欢你。”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虫鸣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落在两个人耳朵里,清晰得惊人。
江砚舟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喜欢你,”沈清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从沈家宴上你挡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从你认出截气手却没把我交给特案处的那一刻起,从你把贴身的纯阳真符塞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我能信的人。”
江砚舟看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的、淡淡的笑,是真的开心,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像开春后融化的冰河,一路淌过冻土,暖得吓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把沈清辞揽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疼她右手的伤,却又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也是,”他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从第一天见你,天眼炸开金光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护着你。”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靠在床头喝粥的时候,苏婉儿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见江砚舟还坐在床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江大少,你都三天没洗澡了吧?身上的味都快赶上巷口的臭水沟了,要不要我给你打盆水在这洗?”
江砚舟面不改色,伸手替沈清辞擦了擦嘴角的粥渍:“不用,我在这陪着她。”
苏婉儿无语地撇了撇嘴,把药碗递过去:“行,你乐意熬着就熬着,反正臭的不是我。对了,有几个事跟你说。”
“沈默渊跑了,陈雨桐带着特案处的人,还有陆擎天派来的手下,搜遍了整个南城周边,连他半根头发都没找到,应该是找地方躲起来养伤了。”
沈清辞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灌了下去,苦得她皱了皱眉:“意料之中,镇魂钉只封了他的夺舍邪术,没伤到他的根本,六阶修为还在,他肯定会回来的。”
“但没关系,”她放下药碗,抬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亮得惊人,“第一局,是我赢了。”
这天,沈清辞以一人之力钉退三百年老怪沈默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玄门和豪门圈子,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人都在议论这个从城中村走出来的沈家余孽,以前说她是丧门星、野种的,现在提起来,语气里全是忌惮。
没人再敢小看她。
顾老夫人收到消息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整整一天,才叫来了顾北辰,第一次没叫她“沈家余孽”,而是用了“那个女人”的称呼。
“她比我们想的都要厉害,五十年了,我也累了,追杀的事,暂时先放一放。”
陆擎天直接给沈清辞打了个电话,只有一句话:“我陆擎天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开口就行。”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陈雨桐就抱着一份盖着特案处红色公章的文件跑了进来,递到沈清辞面前的时候,声音都带着激动。
“你看!特案处刚批的!正式承认观势堂为玄门正统,以后地位和特案处平级,全玄门的人都得认!”
文件上四个鲜红的大字——“观势堂·正”,刺得沈清辞眼睛有点发涩。
三百年了,从观势堂被污蔑为邪门歪道,全族被屠的那天起,整整三百年,观势堂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了。
沈清辞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红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当天夜里,她站在老屋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地碎银。
江砚舟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好半天。
“明天开始,我要重建观势堂,”沈清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力道,“还有城中村的乱葬岗,几百个枉死的冤魂该超度了,沈家的冤屈要昭雪,沈默渊要是敢再回来,我就再杀他一次。”
“好,”江砚舟偏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亮得惊人,“我陪你。”
沈清辞转过头看向他,笑了:“永远?”
“永远。”
两个人相视一笑,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可没人看见,巷子口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了半天,看着沈清辞的背影,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他手里捏着那块十八年前丢失的长命锁,锁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沈清辞,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你母亲的残魂,还在我手里呢。
咱们沈家老宅,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