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右手经脉毁了九成,陈雨桐千叮咛万嘱咐,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动。
  她根本没等。
  距钉退沈默渊才第五天,城中村出事了。
  凌晨三点,巷子东头的老王起夜,刚推开门就听见隔壁刘婶撕心裂肺的尖叫。他趿着拖鞋冲出去,就见刘婶瘫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巷子尽头的围墙。
  那围墙后面,就是荒了二十年的乱葬岗。
  惨白的月光下,围墙顶趴着一排黑黢黢的影子。不是野猫,不是野鼠,一个个是活人的轮廓,头朝下倒挂着,像一串串吊在墙上的蝙蝠。身上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灰布,五官的位置只剩一片模糊的黑,连个眼鼻的轮廓都没有。
  刘婶的尖叫刚落,那七个黑影齐刷刷转了头。
  空洞洞的眼眶正对上两人的方向,下一秒,它们的嘴猛地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对着他们无声地笑。
  刘婶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老王连滚带爬窜回屋,反锁了门就拨110,手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时,天刚亮。
  苏婉儿端着早餐推门进来,手机屏幕亮着,脸色难看得不行:“乱葬岗闹鬼,七只无脸鬼爬在围墙上,半个巷子的人都看见了,现在收拾东西要跑的挤了半条街。”
  沈清辞接过手机,点开视频。画面晃得厉害,但能清晰看见围墙上那七个倒挂的黑影,以及它们转头时露出的白牙。她抬眼看向窗外,巷子里果然乱成一团,拖行李箱的滚轮声、大人的呵斥声、孩子的哭声响成一片,几个老太太蹲在路边烧黄纸,嘴里念念有词求神拜佛。
  她放下手机,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乱葬岗的事我本来就要处理,既然它们主动撞上门,刚好省了我找的功夫。”
  “现在就办。”
  苏婉儿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视线落在她缠满绷带的右手上:“你右手连杯子都拿不住,现在去怎么跟那些东西斗?陈雨桐说了,你半年内不能动攻击性术法!”
  “不用动手。”沈清辞站起身,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乱葬岗的问题不在打打杀杀,在因果。那下面埋了至少两百具尸骨,大半都是冤死的,怨气聚了二十年,已经凝成了怨域。”
  “现在怨域刚成型,还没往外扩散,附近居民顶多做两天噩梦。再过七天,整个城中村都会变成活人的坟场,住在里面的人会被怨气啃光神智,变成新的厉鬼。”
  苏婉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都在哆嗦:“那、那现在怎么办?”
  “超度。”沈清辞抬脚往外走,“十七星超度阵,刚好能解。”
  上午十点,沈清辞带着苏婉儿站在了乱葬岗的围墙外。江砚舟本来要跟着,被她拦了下来,她让他带着人守在城中村入口,一旦怨域有扩散的迹象,立刻把所有居民转移走。江砚舟盯着她的右手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转身就去布防线。
  乱葬岗的围墙不到一米五,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枝桠扭曲,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往外探。沈清辞站在墙下,瞳孔里金色微光一闪,天眼瞬间张开。
  围墙里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像煮沸的粥一样翻涌,雾里飘着密密麻麻的黑影,有的蹲在坟头,有的挂在歪脖子树上,有的在地上爬来爬去,数不清有多少,像一群等着啄食腐肉的乌鸦。
  天眼的金光刚透进去,所有黑影瞬间顿住,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这一次它们没笑,反而像见了天敌一样,嘶嘶地往后退,雾里翻出一阵阵阴冷的风。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苏婉儿:“天枢一脉的人到齐了?”
  “十七个,全在外面等着,都是灵力最稳的弟子。”苏婉儿点头,顿了顿又有些犹豫,“十七星阵确实能超度两百冤魂,但主阵的人要硬扛所有怨气的冲击,你现在灵力还没恢复全,右手又用不了……”
  “我必须上。”沈清辞打断她,抬眼看向围墙里翻涌的灰雾,“城中村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家,这里的人护了我十几年,我不能让他们被怨域拖去当陪葬。”
  苏婉儿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还有江砚舟吗?他巴不得替你挡所有事。”
  沈清辞没应声,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下午两点,十七星超度阵正式布完。十七个天枢弟子分别站在阵的十七个星位上,阵眼正对着乱葬岗最中心的那棵歪脖子树,沈清辞就站在阵眼里,左手握着墨玉镯,缠满绷带的右手垂在身侧。
  超度阵的核心是天眼,她不需要动手。
  “启阵。”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十七个弟子同时运转灵力,十七道金色光柱从星位上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所有光芒最终都汇聚到阵眼,源源不断涌入沈清辞体内。她猛地抬眼,两道刺目的金光从瞳孔里喷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被灰雾笼罩的乱葬岗。
  雾里的黑影发出尖锐的嘶叫,像被沸水浇到一样疯狂往后退,可超度阵的金光早就封住了所有出口,它们根本逃不掉。
  “超度。”
  沈清辞一声令下,汇聚在她身上的金光猛地炸开,像一轮小太阳在乱葬岗中心升了起来。金光所过之处,灰雾像雪遇到开水一样快速消融,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僵在原地,身上的黑气一点点散掉,露出里面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脸上的怨恨戾气慢慢褪去,最后化成一个个模糊的虚影,对着沈清辞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便化作青烟飘向了天空。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困了它们二十年的怨气散了,这场做了二十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超度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最后一道青烟飘走的时候,沈清辞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苏婉儿冲过来扶住了她。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像纸,灵力几乎被抽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通透——经此一役,天眼的力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成了。”苏婉儿看着彻底散去雾气、露出平整土地的乱葬岗,声音都带着激动,“怨域全消,所有冤魂都投胎去了,城中村安全了!”
  沈清辞微微点头,抬眼看向那片终于恢复平静的土地,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羽毛:“委屈你们等了这么久,现在,安心走吧。”
  风从乱葬岗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像有人在回应她,温柔得很。
  第二天一早,跑出去的居民就陆续回了村。没人知道乱葬岗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一天夜里那边亮了一夜的金光,之后围墙上的黑影没了,晚上也再也没听过奇怪的哭声。
  老王蹲在巷口抽烟,看着乱葬岗的方向直咂嘴:“我看这事,肯定跟巷尾住的那个沈姑娘有关,之前就有人说她会看事,你说是不是?”
  旁边的刘婶白了他一眼:“什么看事,人家那是有真本事的大师!之前我家孙子丢了魂,还是她给叫回来的呢!”
  两人的对话飘到老屋门口,沈清辞靠在门框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大师”这个称呼,可比以前人人追在后面骂的“丧门星”“怪物”,好听太多了。
  她正准备转身进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陈雨桐打来的,声音急得快冒火:“清辞!你快来特案处一趟!我们刚才在城西废楼找到了沈默渊的踪迹,还在他住的地方翻到了一样东西——是你妈妈沈婉清的随身玉佩!上面还有未散的气息,他肯定还在南城!”
  沈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的温度瞬间沉了下来。
  她本来还想给沈默渊多留几天养伤的时间,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躲了三百年的老东西,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而此刻,城西的废弃地下室里,沈默渊看着桌上被人动过的玉佩,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笑。他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纹路,旁边的黑色斗篷人躬身站着,声音恭敬:“主上,已经按您的吩咐,把玉佩的消息放给特案处了,沈清辞肯定会来。”
  沈默渊低笑出声,手指捏着一块沾血的长命锁,一下下敲着桌面。
  “来的正好。”
  “我欠沈家的账,也该跟她,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