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大会刚散,沈清辞没急着回城中村的老屋。
她留下来,要和明虚子单独谈一桩要紧事。
清虚观的禅房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推窗就是漫山遍野的松林。山风卷着松涛扑进来,像海浪拍着岸,连空气里都浮着松脂的清香味。
“坐。”明虚子拎着紫砂茶壶,给她倒了杯今年新收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飘上来。
沈清辞依言坐下,指尖搭着温热的杯壁,没动那杯茶,抬眼直视着明虚子的眼睛,开门见山:“明虚子前辈,我有一事相询。”
“但说无妨。”
“观天阁横行玄门五十年,暗中扶持邪修、残害同道,六大门派扎根玄门上百年,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收到。”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股直击要害的锋利,“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人愿意动他们?”
明虚子脸上的淡笑慢慢敛了下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你当我真不想动观天阁?”
“五十年前我刚接任盟主的时候,观天阁还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门派,掌门沈默渊不过四阶修为,在玄门一众高手眼里连号都排不上。”明虚子的目光飘向窗外的松林,像是陷进了几十年前的旧事里,“可这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修炼,是布暗局、抓把柄。”
“他花了整整三十年,悄无声息把六大门派从高层到弟子渗透了个遍。”
“紫霄宫的赵玄清,三十年前还只是个外门弟子,全靠沈默渊暗中砸资源、帮他除掉竞争对手,才一步步爬到掌门的位置。玄岳门的邱沧海,他的结发妻子本就是观天阁安插进去的外围成员,手里攥着邱沧海当年为了上位暗害同门的铁证。沧澜阁阁主柳如是修炼的功法残缺,这些年一直靠观天阁提供的补全残篇续命,功法里早被动了手脚,只要沈默渊捏个法诀,就能让她修为尽废。就连天师府、妙音寺,也各有见不得光的把柄落在观天阁手里。”
明虚子收回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脸上带着点自嘲的苦笑:“整个玄门,也就我清虚观上下干干净净,没跟观天阁沾过半点关系。可就因为干净,我反倒成了孤家寡人。这些年我多少次提议清剿观天阁,都被六大门派联手否决。我空有盟主的名头,却连半分力都使不上。”
沈清辞指尖叩了叩桌面,听完这番话,心里那点疑惑彻底落了实。
“所以今天大会上,赵玄清突然跳出来推我当盟主?”
“那是他给你设的试探局。”明虚子摇头,指尖点了点桌面,“你要是敢接下盟主之位,他转头就能联合其他五个门派,把你手里的权力全架空,到时候你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所有黑锅都得你背。你要是直接推辞,他就能断定你没争权的心思,往后只会把你当成个没威胁的小角色,暂时不会对你下死手。”
“可你偏偏选了第三条路。”明虚子看着她,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巡查使这个位置,可比盟主之位狠多了。盟主要守规矩,要平衡各方利益,做事处处掣肘。巡查使手里握着查案的实权,上到掌门下到弟子,只要沾了邪修、犯了门规,你都能直接拿人问罪,半分情面都不用留。现在赵玄清只怕已经把你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沈清辞把茶杯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明虚子:“明虚子前辈,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你说。”
“玄门三十七个门派,盘根错节,单凭我自己,根本查不过来这么多烂账。我需要足够的调查权限,也需要足够的人手和资源支撑。”沈清辞语气笃定,“我要特案处配合我的调查工作。”
明虚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着胡须笑了起来:“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响。江砚舟是特案处001号专员,整个特案处的情报网、人力资源他都能调动。你这哪里是一个人查案,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官方机构。”
沈清辞没反驳,只接着说:“特案处属于官方,按规矩不方便直接插手玄门内部事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他们能合理介入调查。巡查使的身份,刚好能当这个由头。”
“我懂你的意思。”明虚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神色变得格外严肃,“巡查使的全权调查权限,我稍后就以盟主的名义通令全盟,你要的所有资源,都可以通过盟主府直接调配。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赵玄清不会坐以待毙,等你查到他头上的那天,他绝不会像今天在大殿上那样,只动动嘴皮子为难你。到时候他什么阴狠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可要做好准备。”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山风拂过她的衣角,带着松林的清香气。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她的声音落在风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观天阁虽然倒了,但这么多年攒下的暗线还埋在六大门派里,那些跟邪修的交易、那些残害同道的血债、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要是不彻底清理干净,过不了多久,玄门肯定会冒出第二个观天阁,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普通同道和无辜百姓。”
明虚子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沉默了好久,又叹了口气:“你这个性子,跟观势堂第一代堂主一模一样。一百三十七年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整个玄门的脏事往前走,最后油尽灯枯,走的时候才三十七岁。”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明虚子,语气格外笃定:“我不会走到那一步。我身边有朋友,有伙伴,还有整个特案处做后盾,不需要我一个人硬扛。”
从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南山道观的院子里挂着几盏大红灯笼,橙黄色的灯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像撒了一地融化的蜂蜜。江砚舟就站在廊下等她,手里还拎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
见她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迈步走过来,把外套递到她手里:“山上夜凉,披上。”
沈清辞接过外套披在肩上,暖意顺着布料蔓延上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都谈妥了?”
“嗯。”沈清辞点头,“明虚子已经答应配合,巡查使的调查权限很快就会通令全盟。六大门派和观天阁的旧账,我打算先从紫霄宫下手。”
江砚舟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今天才刚入盟,就要直接查六大门派?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就是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等他们回过神串好供、销毁了证据,再查就难了。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砚舟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像风拂过松枝:“行,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选。特案处的情报网随时对你开放,紫霄宫近五十年的人员调动、资金流向、跟观天阁的所有往来记录,还有赵玄清这些年暗地里做的那些脏事,三天之内,我全部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沈清辞有点意外地抬眼看他:“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在大殿上开口说要当巡查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动六大门派。”江砚舟的语气很淡,却透着十足的笃定,“你这个人,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只要是沾了邪祟的脏东西,你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
夜风卷着松涛声从两人之间吹过,灯笼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暖得让人安心。
“走吧,该回去了。”沈清辞抬步往山门的方向走,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山脊线上,眼神冷了下来,“明天一早,我就签发巡查使上任以来的第一份调查令,直接送紫霄宫。”
她倒要看看,赵玄清藏了这么多年的那些烂事,到底能不能捂得住。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谁都没注意到,禅房后方的阴影里,沈承远盯着沈清辞的背影,指甲狠狠嵌进了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的阴狠几乎要化成实质淌出来。他袖口里藏着的符咒正微微发烫,那是他跟沈默渊约好的信号。沈清辞现在风头越盛,等会儿从云端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而走在前面的沈清辞,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收紧,小臂上的灵枢纹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那两股阴寒的杀意藏得再深,也逃不过她的天眼。她早就察觉到了,这场看似平静的选举结束之后,暗处的人早就为她备好了杀招。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点冷锐的弧度。
她刚当上巡查使,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开这第一刀。
今天这出戏,可还远远没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