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沈清辞根本不给他缓冲的余地,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冷得清晰:“赵掌门,后山禁地,到底藏了什么?”
  赵玄清缓缓放下茶杯,指节在青瓷杯壁上敲了两下,语气勉强维持着镇定:“沈巡查使说笑了,紫霄宫的禁地是历代掌门清修之所,门规明定,非掌门不得入内,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
  “规矩?”沈清辞抬眼扫过他,目光锋利得像淬了寒的剑,“巡查使持盟主府大印调查,盟规第九条写得清楚,任何人不得阻挠、隐瞒、销毁证据。赵掌门现在拿门规压我,是要公然抗令?”
  赵玄清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他混迹玄门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新任巡查使。寻常人到了别人的地盘,哪个不是先递三分面子,凡事留一线?偏这个沈清辞,半步不让,上来就踩他的命门。
  “贫道不敢抗令。”赵玄清压下翻涌的戾气,端着掌门的架子开口,“只是禁地藏着先师遗物,实在不宜擅动。若沈巡查使执意要查,贫道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巡查使独入禁地,不得带随从。”赵玄清死死盯着她的脸,眼里藏着算计,“只要你敢一个人进去,查什么都随你。”
  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赵掌门的紫霄宫里,困仙阵、迷踪阵、隔音阵、锁灵阵摆得满满当当,现在让我一个人进禁地?你当我是上门送菜的?”
  赵玄清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那些阵法是他花了十年心血布下的,连亲传弟子都不知道具体排布,沈清辞一个刚接任巡查使的三阶修士,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除非……她开了天眼!
  传言观势堂的天眼能看破一切虚妄,他先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天眼不愧是观势堂镇堂之宝。”赵玄清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语气瞬间冷了八度,“贫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在沈巡查使眼里,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赵掌门过奖。”沈清辞站起身,指尖拂过袖口的褶皱,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这些阵法确实精巧,可惜在天眼面前,所有藏在暗处的算计,都跟摆在明面上一样。你藏不住的。”
  赵玄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不敢真的扛下抗命的罪名,咬了咬牙松了口:“好,你可以带随从,但紫霄宫必须派个人全程陪同,免得你乱碰禁地的东西,出了意外赖到紫霄宫头上。”
  沈清辞挑了挑眉,爽快应下:“可以。”
  最后被派来的人,是紫霄宫大弟子秦朗。
  秦朗在前头带路,两人从正殿后门出去,沿着青石小路往后山走。路两侧的紫竹长得遮天蔽日,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凑在耳边嚼舌根,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清辞一边走,一边将天眼开到最大,扫过整座后山的格局,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前山是公认的“龙虎抱穴”旺地,聚气生财,紫气东来,可这后山的风水,完全是反过来的。山势从背后沉沉压下来,像一只通体漆黑的巨掌,把整座后山牢牢扣在阴影里。山溪顺着石缝淌过,本该往地势低的前山流,此刻却逆着坡度往山顶走,水流诡谲得反常。
  除非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改了整条水脉的走向。
  “秦朗。”沈清辞忽然开口。
  秦朗脚步一顿,背对着她应声,语气恭敬却没半分温度:“巡查使有何吩咐?”
  “后山的水脉逆流,是怎么回事?”
  秦朗的背僵了一下,语气没半点波澜:“后山水脉历来如此,贫道入派十五年,从来没听掌门提过缘由,不知道详情。”
  “不知道?”沈清辞笑了一声,“你在紫霄宫待了十五年,天天走这条路,没发现水是倒着流的?还是你不敢说?”
  秦朗闭紧了嘴,沉默着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停在一面爬满青苔的石壁前:“到了,这就是禁地入口。”
  眼前的石门看着普通,灰白色的石面上布满岁月痕迹,和周围的山壁几乎融为一体,可在天眼的金光下,石门上层层叠叠的封印纹路亮得刺眼。
  整整九道封印,每一道都在四阶以上,环环相扣,密不透风。这种级别的封印,根本不是防外人闯入的阵势,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关在里面。
  “赵掌门说,这里是历代掌门清修的地方。”沈清辞指尖轻轻点了点石门,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清修需要布九道四阶封印?历代掌门在里面修的是什么仙法,需要这么大阵仗防着?还是说,这封印根本不是防外面的人进来,是防里面的东西出去?”
  秦朗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贫道……不知道。”
  “不知道就站边上看着。”沈清辞没再逼问,抬起右手,小臂上的灵枢纹瞬间亮了起来,赤色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有活火在皮肤底下流淌。
  天眼的金光彻底放开,整扇石门的结构在她眼里变得像透明的一样。最外面四道是标准的镇灵封,专门压制灵力波动;中间三道是锁魂封,困住魂魄逃散;最靠里的两道封印,在金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看得沈清辞瞳孔骤然缩紧。
  是子母封。
  和沈家祖坟底下那道害了她两世的子母借命煞,是同一种封印。
  这里的是子封,母封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子母封的运转逻辑她再清楚不过,子封困住的活物灵力,会源源不断被母封抽取,供布阵人取用。也就是说,这禁地里面关着的东西,力量已经被人抽了整整三十年。
  抽力量的人是谁?抽来做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秦朗:“我问你,这禁地里面关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秦朗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咬着牙不肯开口,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看他这反应,沈清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开门。巡查使有权调查所有可疑之处,赵掌门亲口说的全力配合,别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秦朗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神剧烈挣扎了好半晌,终究不敢违抗调查令的权威,咬着牙抬手,在石门特定的位置按了三下。
  “咔哒——”
  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从里面涌出来,混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像数九寒冬的冰风刮在脸上,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沈清辞站在门口,天眼的金光顺着缝隙照进去,将整个石室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禁地内部是一个掏空山体建成的巨大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黑石砌成的井,井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黑石井的旁边,跪着一具白骨,身上还套着半朽的紫色道袍,道袍胸口绣着的紫霄云纹,是只有掌门才能用的制式。
  那是紫霄宫上一代掌门,赵玄清的师父。
  他不是寿元耗尽自然坐化的,白骨的双手还保持着按在井口封石上的姿势,指骨深深嵌进石头缝里,显然是被封印在这里,活活耗尽灵力而死。死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拼尽全力封印那口井。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黑石井上,天眼穿透力直接破开表层的封石,看到了井底的景象。
  底下没有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那黑不像普通的阴影,倒像是活的,能吞噬所有照进去的光线,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而那片深渊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