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在动。
绝非错觉。
沈清辞的天眼将井底景象照得分毫毕现——浓稠如墨的黑雾正沿着井壁缓慢翻涌,像蛰伏千年的巨蟒,每一次舒展躯干,都带着吞噬万物的凶戾。
每一次蠕动,井口的九道封印便跟着颤一下。
最外层四道镇灵封上,细如发丝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像冰面下蛰伏的裂痕,随时要彻底崩碎。
“这口井存在多久了?”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秦朗之前的冷淡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声线抖得不成样子,藏都藏不住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不知道,贫道入门十五年,从来没踏过禁地半步。”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两下,才接着开口:“但紫霄宫有个传了几百年的旧闻。”
“什么传闻?”
“紫霄宫扎根紫云山脉,全靠山底的地脉灵井撑着。”秦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井里的东西,“门派的风水格局、修炼灵力、甚至全派上下的气运,都系在这口井上。”
“三百年前,第三代掌门突然封了后山禁地,在井口布下了第一道封印。之后每一代掌门继位,都会往井口加一道封印,传到现在,刚好九道。”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封印,心下快速盘算。
九道封印对应九代掌门,三百年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可越往里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前三道是三阶封印,中间三道是四阶,最靠里的三道,赫然是五阶封印。
放眼整个玄门,能布下五阶封印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赵玄清不过四阶巅峰的修为,根本没这个本事。
那最后三道五阶封印,出自谁手?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那具跪坐的白骨上。道袍虽已半朽,胸口的紫霄云纹仍清晰可辨,是只有掌门才有资格绣的制式。白骨的十根指骨深深嵌进黑石封石里,直到死都保持着按在井口的姿势,分明是耗尽全身灵力加固封印,最后力竭而亡。
“上一代掌门怎么死的?”沈清辞站起身,语气里的压迫感让秦朗腿肚子都在打颤。
秦朗嘴唇抖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赵掌门对外说,先师是寿元耗尽坐化的。但贫道见过先师最后一面,他身上有锁魂符的痕迹。”
锁魂符,玄门公认的禁术。
中符者魂魄被死死困在体内,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被抽得一干二净,最后活活变成一具空壳。
沈清辞看着白骨,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冰面。
上一代掌门根本不是自然死亡,是被赵玄清用锁魂符困在这里,硬生生抽干了灵力。
明虚子给的情报半点没错,赵玄清的掌门之位,全靠沈默渊扶持才坐得稳。作为交换,他把这口地脉灵井拱手送给了观天阁。
子母封的脉络在她脑子里瞬间通了——子封锁在紫霄宫禁地,母封藏在观天阁,这么多年,观天阁一直在通过母封抽取井底黑雾的力量。现在观天阁覆灭,母封失控,子封的压制力越来越弱,这封印才会濒临破碎。
“秦朗,”沈清辞的声音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赵玄清现在在哪?”
“在、在正殿……”
“叫他立刻过来。”
“巡查使,这不合规矩……”
“现在。”
赵玄清来得极快,踏进禁地的那一刻,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撕得干干净净,满脸都是阴鸷的冷意:“沈巡查使,禁地是紫霄宫的圣地,你擅自闯入还查看灵井,是要公然挑衅紫霄宫吗?”
“挑衅?”沈清辞冷笑一声,伸手指向地上的白骨,“赵掌门,你先说说,这具尸骨是谁?”
赵玄清的目光扫过白骨,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自然是先师,贫道将他安葬在禁地,是感念他的栽培之恩。”
“感念栽培?”沈清辞的笑意更冷,“用锁魂符困着他,抽干他全身灵力来加固封印,也算感念?”
赵玄清的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看。”沈清辞催动天眼,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白骨的天灵盖,上面淡灰色的符纹清晰得像是刚画上去的,“锁魂符的痕迹还刻在他骨头上,赵掌门不会不认吧?”
赵玄清连看都没看,那道符本就是他亲手画的,他比谁都清楚。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装了,语气里的狠厉毫不掩饰:“沈清辞,就算你查到这些又能怎么样?锁魂符是观天阁的禁术,和我紫霄宫有什么关系?你有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手?”
沈清辞看着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而笑了。
“赵玄清,你真当我只查到了锁魂符?”
她抬手从墨玉镯的储物空间里甩出一叠文件,“啪”地一声砸在他脚边。那是江砚舟熬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证据,紫霄宫近五十年的账目、人员调动、交易记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五十年前,紫霄宫的灵石矿脉彻底枯竭,可你门派的账面收入反而翻了三倍,多出来的灵石哪来的?”
“三十年前,你还只是个外门弟子,突然拿到一笔巨额灵石捐赠,连跳三级成了内门亲传,捐赠人是谁?”
“二十年前,七名内门弟子‘下山历练意外身亡’,可他们留在紫霄宫的魂灯到现在还亮着,人在哪?”
沈清辞每问一句,赵玄清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不是怕的,是被气的。
这些事他藏得密不透风,沈清辞才来紫霄宫多久,竟然挖得这么干净!
“你他妈到底是谁给你的这些东西?”赵玄清目眦欲裂,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巡查使办案,需要向你汇报线索来源?”沈清辞往前踏了一步,小臂上的灵枢纹瞬间亮得发烫,赤色纹路爬满指尖,天眼金光暴涨,“赵玄清,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认罪伏法,要么我打到你认罪。”
赵玄清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冷,像指甲刮过玻璃:“沈清辞,你真以为你赢了?你查到这些又能怎么样?你知道这井底下关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猛地抬手,狠狠按在井口的黑石封石上,四阶巅峰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
“咔嚓——”
最外层那道本来就布满裂纹的镇灵封,当场碎成了粉末。
“你知道我现在把封印全拆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井底那团一直缓慢蠕动的黑雾,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猛地膨胀了整整一圈,带着腥气的阴风顺着井口往外冲,九道剩下的封印同时剧烈震颤,整座后山都跟着晃了晃。
沈清辞脸色骤变——那黑雾里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十倍,真要是放出来,别说紫霄宫,半个紫云山脉的人都得给它陪葬。
赵玄清看着她骤然变冷的脸,笑得更加得意:“沈清辞,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把你手里的证据全烧了,我还能考虑留你一条全尸。不然,咱们就一起给这底下的东西当祭品!”
他的手再次抬了起来,灵力已经凝聚在指尖,下一秒就要落在第二道封印上。
沈清辞的灵枢纹烧得滚烫,她死死盯着赵玄清的动作,脑子里飞速闪过破解之法。就在这时,她的天眼突然扫过井底黑雾最深处,那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金光,看着眼熟得很——
竟然是沈家失踪了二十年的传家灵玉!